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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走进商场,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各种香水、咖啡和衣物柔顺剂的气味。他把墨镜摘下来,帽子还戴着,帽檐压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普通的、不想被人注意的、只是来买东西的年轻人。
他先去了三楼的一家运动品牌店,买了两件黑色的T恤和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T恤是纯棉的,摸起来很软,卫衣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贴在皮肤上暖洋洋的。他又去了一楼的日用品店,买了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管牙膏和一把新的剃须刀。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袋里,拎着,走出商场。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把墨镜重新戴上,帽檐压低,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最近的路。
他绕了一点远,穿过了一个他以前没怎么来过的小区。这个小区比他的那个新一些,房子是那种联排的、两层的、门前有一小片草坪的、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建的、不是特别豪华但也不破的那种房子。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有些门前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
一辆儿童自行车被扔在一户人家的草坪上,车把上系着一个粉色的、打了结的丝带,在风中轻轻飘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低着头,看得很认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温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嘉走过那条街,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街。
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米高。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沾满了面粉的T恤,裤子上有面粉和黄油和不知道什么的污渍,围裙还没解下来,系在腰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满身硝烟和灰尘但眼睛还在发光的士兵。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几根法棍面包和一盒看起来像是曲奇饼干的东西。
“艾利克斯,”
米高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种笑容很大,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你怎么在这?”
“我住这。”温嘉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你下班了?”
“刚下班。”
米高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老胡安让我带点面包回去。马琳喜欢吃法棍,她说我们家附近超市卖的那种太软了,没有嚼劲。老胡安的就刚好。外脆里软,嚼起来有声音。”
温嘉看了一眼纸袋里的法棍,面包的表皮是金黄色的,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胡安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米高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笃定的、像是“那个人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老板”的那种东西。
“昨天他做了三炉面包,一炉牛角包,一炉甜面包,一炉法棍。做完之后还蹲在门口抽烟,跟我说‘米高,你知道吗,我做了四十年面包,从来没有觉得腻’。我说‘你不腻,我手都要断了’。他笑了半天。”
温嘉笑了一下。“他开心就好。”
“他开心。”
米高看着温嘉,目光在他的墨镜和帽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我们都开心。马琳最近也在找新工作,之前在餐厅做过服务员,有经验。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餐厅在招人,她去面试了,老板说让她下周试工。”
“那很好。”
“都是因为你。”
米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悲伤的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压着、不让它太大声、但不让它出来又不行的低。
“艾利克斯,我每次想说谢谢,你都说‘不用谢’。那我不说了。我就说——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马琳做饭,我打下手。比老胡安的面包差远了,但能吃。”
温嘉看着他,停了一下。“好。等忙完这阵。”
“你什么时候不忙?”米高笑了。
温嘉也笑了。“也是。”
两个人站在街角,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行人路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两个黑色的、细细的、像是用毛笔在纸上画出来的轮廓。远处有个孩子在骑自行车,车链条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咔咔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那我先走了。”
米高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温嘉点了点头。“马琳还在家里等着。她说今天做炖牛肉。晚点我给你送点过来?她做的很好吃。”
“好,去吧。”温嘉笑笑。
米高走了。他的步伐比温嘉第一次在工地上见到他时轻快了很多,肩膀不塌了,头抬着,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他确定存在、只是还没走到的地方。温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来。
街角有一个地摊。
不是那种正规的、有桌子和遮阳伞和标了价格的商品的地摊。是一个用一块旧床单铺在地上、床单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东西、床单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的那种地摊。
这种地摊在洛斯苏埃诺斯并不罕见。温嘉在巡逻的时候见过很多。有些是卖假货的——仿冒的名牌手表、仿冒的太阳镜、仿冒的运动鞋,做工粗糙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但还是有人买,因为便宜。
当然,有些是卖“真货”的——但不是从正经渠道来的。由于一些奇怪的法律政策,在洛斯苏埃诺斯,抢劫有了一定额度限制才算是犯罪行为,因此在洛斯苏埃诺斯,零元购的现象并不罕见。
温嘉和马丁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案子——一群黑哥们冲进超市或者奢侈品店,把货架上的东西扫进袋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然后当街售卖。
他们卖东西的时候,连价格标签都还没撕掉,有些商品上还沾着被砸碎的玻璃橱窗的碎碴。网络上把这种人叫“奎桑提的奇妙商店”——一个带着无奈和讽刺的外号,因为在网络上,那些黑哥们直播卖货的时候,像极了某个游戏。
去哪里给你搞假货?
假货不要钱吗.jpg
但那些摊贩大多是青壮年。年轻,有力气,眼神里有一种对法律的不屑一顾,或者对生活的某种“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的狠劲。
他们在街角支一个摊子,把抢来的奢侈品摆出来——LV的包、Gucci的腰带、苹果的手机——标一个比专柜低很多但也不算太便宜的价格,然后用一种“你爱买不买”的眼神看着路人。温嘉见过他们的摊子,见过那些奢侈品上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玻璃碴子,见过那些买家低着头、压着声音、鬼鬼祟祟地交钱拿货、像在做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
但眼前这个地摊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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