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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根能量棒,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忘了吃。
他没有说话。他把这些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地摊的床单上,放在勋章的旁边,放在那把Ka-Bar的旁边,放在那根已经灭了、只剩下滤嘴的万宝路旁边。
他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摆一件容易被碰碎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任何人说“你不用这样做”的动作。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帽檐下的墨镜挡着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到他在看哪里。但贾斯汀看到了。
贾斯汀看到了那些东西从包里被拿出来、被放在床单上的过程。他的手指在那条全麦面包的包装袋上停了一下,塑料包装在他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指尖下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的沙沙声。
贾斯汀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喉结在干裂的、灰色的皮肤下面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彷佛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经历很久的挣扎后终于浮上来了。虽然还没吸到气、但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了,所以正在拼命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那些堵在气管和食道里的东西往下咽。
“这——这比钱有用多了。”
他的声音哑了,不是那种沙哑的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湿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被捞上来、放在阳光下晒、晒的时候还会往外渗水的那种哑。
他的手指从面包上移开,落在那块金色的锡纸包装的巧克力上,没有拿起来,只是按了一下,锡纸在他粗糙的指纹下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响。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
温嘉摇了摇头。“不用谢。”
贾斯汀的手从那块巧克力上移开了。他的身体动了,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到地摊的中间,在一堆勋章里翻了一下。
他的手指翻得很快,然后他找到了。
那枚紫心勋章。
心形的,紫色的边缘在夕阳下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淌着、但流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不会动、但你盯着看了很久之后发现它还是在动、还是会动、还是会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留下的伤口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贾斯汀把勋章递过来。他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怕温嘉不接,又像是怕温嘉接了之后会说一些他不愿意听的、关于“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之类的话。
“拿着。”
贾斯汀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是我规矩。”
温嘉看着那枚勋章。紫心。颁给在战斗中负伤或阵亡的军人的。
贾斯汀的这条腿,这根在他站起来、走路、拖着自己从收容所到街角、从街角到公园、从一个没有指望的地方到另一个没有指望的地方的时候,每一次移动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腿不是好的、他的身体不是完好的、他的一切不是完好的。
“你留着。”温嘉说。“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
贾斯汀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是很硬,但那种硬的底下有东西在软,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表面已经硬结了、里面还在熔化的岩浆。
“我给不给是我的事。你刚才蹲在那里的样子——你把刀放回来的时候,刀刃朝着你自己。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用不上了,不要扔在抽屉里落灰,不要挂在墙上当装饰。把它交给下一个能配上它的人。这是命令。”
温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白上有血丝的、被岁月和战争和贫穷和孤独磨过无数遍的、但还没有被磨穿、还在那里、还在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勋章。紫心勋章落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的份量重得多。金属的冰凉透过他的皮肤,传到他的掌心里,传到他的手指间,传到他的手腕上,像是一根细细的、冰凉的、从手心里一直通到心脏的线。
“谢谢。”温嘉说。
贾斯汀摆了摆手,像是在说“别说了”。他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滚动,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点,沿着下巴的弧线滑下去,落在他那件军绿色夹克的领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像是眼泪一样的水渍。
看到水洒了,他连忙把盖子拧回去,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心疼的擦了几下。说实话,那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真的,只是几滴干净的水而已。温嘉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又把面包和巧克力和能量棒拢了拢,拢到他的脚边,离那些勋章远一点,但离他自己近一点。
温嘉把紫心勋章收进口袋里。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在口袋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枚勋章还在、没有掉、真的在他口袋里了。他在口袋里把它翻了一个面,让它背面朝着自己,让那道刻着“WOUNDEDINACTION”的字样贴着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有一点凉,但不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会走,不会丢。
他站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有点酸。他把腿伸直,用脚后跟踩了两下地面,让血液重新流通起来。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影子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边,爬上了对面那栋公寓楼的墙壁,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似的、但很瘦的、不吓人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沉到了屋顶的边缘,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天就会黑了。
天空从头顶的深蓝色变成了西边的橘红色,中间有一道很宽很宽的渐变色带,像是有人用一支很大的毛笔在天空中从上到下画了一笔,颜色从蓝到紫,从紫到粉,从粉到橘,从橘到暗红,然后在最远的地方变成了黑色的、沉甸甸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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