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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问。
“你和杰弗里,住哪里?”
他犹豫了一下,但那个犹豫很短。他在脑子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把“你”换成了“你和杰弗里”。
他不想让贾斯汀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还要分神去想像杰弗里的位置。他已经在贾斯汀的世界里蹲了很久。他听了贾斯汀说的那些话,看了他点的那根烟、翻的那张照片、和那个不存在的人聊的那些天。
他走了这么远,不差这一步。
贾斯汀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附近那个公园。”
贾斯汀说。“长椅。以前还有一个帐篷,后来被人偷了。现在就是长椅。把纸板铺在椅子上,裹紧衣服,闭上眼睛。能睡着。只要不下雨,就能睡着。下雨的话,就去桥洞底下。那里人多,但挤一挤总能找到个位置。”
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指了指街道的东边。那条路的尽头,在一排两层公寓楼的后面,有一片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树冠轮廓的空地。
那是洛斯苏埃诺斯无数个社区公园里很普通的一个。有草地,有滑梯,有秋千,有几棵棕榈树,有几张被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和爱心的木头长椅。
“我会一直在这附近。”贾斯汀的声音低了下来。“不会走远。”
“为什么?”
贾斯汀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儿子,二十多年前,在这附近走散了。那时候他四岁。我的妻子带他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人多,她松了一下手。就一下。他就不见了。”
贾斯汀的声音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换气,不是组织语言,不是在想接下来的词是什么。
那种停是他在等自己的喉咙松一点。那种停是他在等那堵从他喉咙里长出来的、把那些字堵在里面的、每次说到这里就会长出来的墙,自己软一点、低一点、让出一条缝、哪怕是很窄很窄的、只能让最细的那几个字通过来的缝。
“我和她找了很多年。警察、私家侦探、网站、电视节目、登报、贴寻人启事、去每一个收容所、每一座教堂、每一个可能有孩子的角落。没有找到。”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被锤子敲了一下但没有彻底碎开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但还在那里,还没有散开,还没有掉下来。
“后来,她和我离婚了,也离开了这个城市。只有我了。所以我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我不在这里,他找不到我。”
温嘉看着他花白的、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灰白的、有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角有白色泡沫的嘴唇,看着他军绿色夹克的袖口磨出了线头、线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根极细的、随时会断的、从某件已经被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上抽出来的丝。
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过一枚硬币。
翻过来,翻过去,看正面,看背面。
正面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为国家流过血、为国家瘸了一条腿的老兵。背面是一个在街角卖勋章、在公园长椅上睡觉、在等一个二十多年前走散的儿子回来找他的父亲。
“你和……你和杰弗里,”
温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安全怎么办?你们两个人,晚上,在公园。如果有人想偷你们的东西,或者有别的流浪汉霸占了你们的位置。”
贾斯汀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一种更亮的、更野的、像是一头老狼在被猎人逼到了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了、但前面还有一群狼崽子在等着它、它还不能死的那种笑。
在那一瞬间,温嘉彷佛再次窥见了那个老兵曾经自信的一瞬间。
他撩起衣服的下摆。军绿色夹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根绳子系着,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松了。他松了一下那个结,把夹克的下摆撩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的法兰绒衬衫,和衬衫下面别在腰带上的东西。
一把M1911。
.45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握把是棕色的,正面嵌着两颗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的徽章。枪身是黑色的,被手汗和油脂和硝烟和岁月磨过的、暗淡的、沉稳的、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黑色石头的黑。
枪管不长,但握在手里、插在腰里、藏在衣服底下的时候,它足够做很多事情。击锤张开的,弹匣插着,保险关着。
温嘉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把枪是上膛的。击锤张开意味着膛内有一发,关上保险,扣不动扳机,但保险拨开的那一瞬间,手指只要搭上去,它就会响。
“没人想试试它的,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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