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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把写字板放回大腿上。他的手放在写字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板边缘——他的表情在刚才那句“每一针都是我缝的”之后稍微缓和了一点,从六降到了四左右,但距离他平时的那个零到三的区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因为让别人给你做手术,我不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前后都快了一点,像是想快点跨过这几个字,但跨过去了之后又停下来,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语速降了下来。
“而且如果我不做,总有人会活劈了我。”
他的嘴角出现了从进病房到现在的第一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在光线不好的房间里根本看不见。
“比如外面那个刚才在走廊里跟护士吵了十分钟的男人。比如这几天一直黑着脸、导致整个分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布雷迪局长。比如判官——判官不会活劈我,他大概会盯着你看,不眨眼睛,盯到你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这些人都希望是我来做。必须是理查德,不是别人。必须是理查德·劳伦斯·李,不是某个他们不认识的外科医生——不管那个外科医生有多优秀。他们不认。他们只认我。不是我,他们就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
理查德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温嘉见过无数次——每次理查德在说了一长段话之后需要重新组织思路的时候,就会推眼镜。
“而且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下来。
“不是我不信任洛斯苏埃诺斯的医生。他们很好。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但关系到你,我不想站在旁边看。你明白吗?我不想等待。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如果我在家属等候区,我就只能等着。等别人出来告诉我‘手术结束了’、‘一切顺利’、‘他醒过来了’——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想——每一个环节,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清创有没有做彻底?缝合的角度对不对?术后抗生素的剂量和时间间隔有没有问题?我不是在质疑他们的专业能力。我是在质疑我自己的承受能力。我受不了这个。我宁愿自己站上手术台,亲手处理每一处伤口,亲手确认每一针都缝到位,然后在你的病历上签我的名字。这样我今晚回家才能睡得着。”
“尽管按照道理,我该回避的。”
他把写字板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索菲亚的炖牛肉饭盒。饭盒的热气飘过来,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的目光在短暂地失去焦点之后重新变得清晰——清晰地看着温嘉。
“所以我想,可能大家都是这样吧。”
理查德说。他的语气从刚才的个人陈述,渐渐转向了一种更慢、更重、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该不该说出口的节奏。
“你这个人有一种……我不想用‘天赋’这个词,天赋太轻了。有一种特性。你走得比所有人都快。不是物理速度的快,是另一种快。每次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已经在路上了。每次当有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已经在危险里面了。每次当其他人还在想‘我们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已经在做了。然后我们会发现,所有的问题都在你身上结束了。压力,危险,责任,全部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扛起来,然后往前走。我们想帮你,但是你走得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伸手,你已经到下一层楼了。”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马丁应该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吧。别否认。我刚才在外面碰到他去厕所,他眼睛是红的。马丁的眼睛不是那么容易红的。他肯定跟你说了很多。以他的性格,他不会不说的。他可能骂了你,也可能没骂成——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没骂成。”
理查德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是我想再说一遍。不是重复。是补充。因为他跟你是搭档关系,我跟你——”
他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在找一个词。理查德·李从来不缺词——他停顿,是因为他需要从所有可用的词里选出最精确的那一个。
不是最婉转的,不是最好听的,是最精确的。
“——是朋友。作为朋友,我想跟你说的是:多相信我们一点。”
他把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你有马丁。你有我。你有D排全体。你有斯旺森,你有卡洛斯,你有亚历克斯,还有整个洛斯苏埃诺斯不知道多少知道你认识你,然后因为仰慕你而想要帮助你的人。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你有很多人。这些人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等你回来的。他们也可以挡在你前面。或者站在你旁边。或者扶你一把——你看我用了‘扶’这个字,我在刻意避免用太激烈的动词,因为你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鼓励你下次再带伤出勤。我想说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到了可能是他今天说话的最慢速度。
“最强的英雄也需要后援。你从一楼打到十二楼的时候,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干什么吗?我作为医生最不想要的就是接到自己的朋友。在你冒险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被钉在自己的位置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只能等。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写字板从床头柜上重新拿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是他结束一段不想再说下去的话题时的习惯。拍两下,站起来,检查自己的东西,然后换一个话题。
他站起来。
“行了。我看你精神还不错,至少还能跟玛雅聊天。这是好迹象。我今天晚上再来给你做个详细检查——神经反射,握力,眼球追踪,认知量表。现在先放过你。多吃几口索菲亚的炖牛肉,她的厨艺比我们医院食堂大概好三到四个星系。”
他把椅子放回墙角,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
“对了。那些老兵,你准备怎么办。什么时候把他们弄出来。”
温嘉正在重新拿起勺子舀牛肉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理查德,故意把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做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无辜表情——这个表情他在斯旺森面前练习过很多次,已经熟练掌握到可以一边做这个表情一边在桌子底下踢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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