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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说。他的声音里的警觉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一样迅速散开,只剩下了骂骂咧咧的抱怨。
他把格洛克从沙发缝里抽出来,随手往茶几上一丢,枪落在披萨盒旁边,发出一声金属和硬纸板碰撞的闷响。然后他重新躺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刷短视频。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进来吧。把门锁上——锁卡住了,从里面拧,拧两下,别太用力。”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眼睛盯着手机上一个新的热舞视频,画面里深色皮肤的女人在镜头前转了一个圈。他点了赞,然后又回头。
“有事儿你不能先打个电话吗?非得撬锁?你知道现在几点了?我差点就把枪上膛了——我上膛之后又还得多花半秒才能认出来是你。那半秒会发生什么,你想过没有?”
门口的人没说话。卡洛斯听到他把门锁拧了两下,锁舌弹出来。脚步声从玄关方向过来,运动鞋底踩在他家复合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卡洛斯这才把手机从面前拿开,抬头看了一眼。
温嘉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他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但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刚和人生过气或者即将和人生气。
他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卡洛斯在心里给这个脸色打分,从零到十,零是日常,十是必须马上离开公寓出去找点什么吃的那种程度。他打了负一分。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巡警先生。”
卡洛斯把手机扔到胸口,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右边的弧度比左边高一点,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嘲笑你还是在安慰你的表情。
“停你DEA职权那件事,我真没办法。你妈妈——利蒂西亚·V·亚当斯女士,加州州检察长,往我这儿打了个电话。就一个电话。语气很客气,用词非常正式,三句话之内让我弄明白了如果我不把你的DEA权限暂时冻结,我就会在下次州司法部审计中被拉进一个我不想去的会议室里喝咖啡。还有弗里蒙特参议员——那是州议会的重量级人物。两边同时压过来,我一个DEA行动组长,连个副局级都没混到,你让我怎么拦?拿头拦啊?”
他把啤酒罐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用罐子朝温嘉的方向举了举,做了个“理解一下”的动作,
“这不怪我。要怪怪你妈。或者怪你自己太能惹事了。你住院那会儿认识的,能知道的人都在传,说LSPD有个小子为了救一个老兵,一个人从公寓一楼打到十二楼。现在好,你妈直接给你焊死在病假里。这是爱。别不领情,我想要妈妈的爱都来不及了。”
温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落在卡洛斯身上,像一块小石子砸在已经起了一层层老茧的厚皮上,基本不疼,但弹了一下。
然后温嘉说:“我不是来怪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铺垫。“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问。你他妈客气什么。”
卡洛斯又喝了一口酒,懒洋洋地抖了抖脚。那只没穿人字拖的脚从沙发边缘伸出去,脚趾在傍晚的凉空气里动了动。
“只要不是问我借钱,其他都好说。”
“你有没有关于洛斯苏埃诺斯地下儿童色情中心的消息。”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收紧了。那是一种隐形的密度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方压了下来,把整个房间连同卡洛斯脸上的笑容一起往下一按。
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温嘉。温嘉站在那里,刚才那个“负一”的脸色变成了七分,然后七点五。卡洛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的质地变了,像一片被寒流冻住了边角的树叶。他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前面任何一口都小。他把啤酒罐放在肚子上,用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罐身,眼睛还看着温嘉。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声调降了半个音,没有笑意,但也还没到严肃的程度,是一种从放松状态向工作状态过渡的临界语气。
“别告诉我你想去哪儿做点什么?”
面对卡洛斯的幽默口气,温嘉没有绕弯子。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最近自己查了一些。从一个线人那里摸到点影子,然后顺着那些影子去翻。翻了五天,只查出来几个地下的卖淫场所。成年人。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但至少账面上都还能说通。可那些孩子——那些真正该被找到的孩子——一条痕迹都没有。我觉得卡住了。别告诉我这个东西不存在,骗我没用。”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卡洛斯脸上移向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披萨,又移到那把手枪上。手枪的金属表面在电视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他重新抬头,看着卡洛斯:
“这城里有一个人专门做这种情报。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最有可能有线索。”
卡洛斯看着温嘉,看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轻松的打趣,但最后没说出来。
他动了一下身体,从躺姿变成了坐姿,后腰压着沙发靠背,啤酒罐捏在手里。他伸出手,用脚尖把茶几上那本卷了边的《枪与弹药》杂志推回原位,腾出一小块地方,彷佛要开始做点什么正事了。
然后他开口。
“你先坐下。你站在那儿脸色白得跟刚吐过一样,我抬头跟你说话脖子酸。”
他说。温嘉走到电视柜旁边,把上面一个堆在杂志堆上的旧打印机往一边推了推,直接坐了上去。电视柜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承重呻吟。
卡洛斯从沙发旁边的小冰箱里又抽出一罐冰啤酒,朝温嘉丢过去。
温嘉伸手接住,铝罐上的冷凝水打湿了他的指腹。他没有立即打开,把罐子在两手之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上面。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他说的是酒——卡洛斯去冰箱时只拿了两罐,其中一罐现在在他手里,是那两罐中的第二罐。
“你跟我说这种话题,我猜你今晚可能想喝点东西。我不是什么心理学家,但我知道你这种人什么时候会想喝啤酒,看你那副脸,臭的要命。”
卡洛斯把自己那罐喝到只剩一个底的啤酒放在茶几上,然后用一种看自己家客厅时的疲惫眼神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电视屏幕上。肥皂剧还在放,泳池边的争吵还在继续,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更煽情的版本,这个气氛可不适合聊天,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确实有一些线索。”他说。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把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多。也不是直接指向某个地点。是过去大半年里,我们在几起毒品走私案里撞出来的边角料。你有兴趣听,我就从头说。”
温嘉把啤酒罐打开。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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