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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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白鸽(第2页)

他看着那张孩子的照片,脑子里浮起来的是另一个名字:贾斯汀·帕瓦尔。

他想起来,贾斯汀以前从来很少提自己的孩子,在他记忆里,只有两次罢了,一次是当初,然后后来有一次,是在麦克阿瑟公园那晚,他在幻觉里对“杰弗里”喃喃自语时说漏了一句——“她带他去超市,人太多,一转头就不见了。”

他说的时候眼睛望着湖对岸的某个地方,像在看很多年前的那条路。温嘉两次的时候,当时都没有追问。他以为那是一起普通走失,也许孩子被车撞了,也许被某个没有子女的家庭偷偷抱走了,也许在某个地方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躲了半辈子越南丛林的老人。

可现在他看到了档案。它和艾米莉亚的档案排在一起,和基亚拉的档案排在一起,和所有那些他标了黑色图钉的案子排在一起。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最后出现地点,同样是在人群里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抹去。

温嘉知道这份档案意味着什么。那个孩子在被迫离开父母后,也许遭受了比走失更残酷千百倍的对待。他眼前忽然闪过基思、闪过北山128号、闪过那个被父亲卖掉后连供词都被改掉的无名女孩。

这些东西像绳索一样绕上他的脖子,越拉越紧。

他想打电话给贾斯汀,手指在手机通讯录上滑到那个名字,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要说,喂,贾斯汀,我查到了你儿子的档案,他可能不是走失的,他可能是被拐走的,然后被人……然后什么?然后他后半句都找不到词。他要对他说这些吗?

不,他不能的。

他对斯旺森都不能这么说。

他对着屏幕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了极深极深的蓝。最后他合上电脑,把那杯已经冷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去睡觉。躺到床上时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鸽和告示板,是贾斯汀在公园长椅上抚摸紫心勋章时的手指,是那个叫洛格雷斯的三岁男孩手里的塑料恐龙。

接下来的几天,温嘉开始走访那些失踪儿童的家长。

他穿得低调,开着自己那辆深蓝色的福特F-150,按照档案上的地址一个区一个区地找过去。有的是在日落之后才有人应门的廉租公寓,有的是在铁路线旁边的小平房,有的是在社区菜场二楼的隔间。

门打开时,他总会先看到一条门链,然后是一张从门缝里警觉地望出来的脸。他必须很快地说明来意,用最平实的措辞,不给出任何过高的承诺。他说自己叫艾利克斯·温,是个警察,不是正式外勤,但还在查一些陈年旧案。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救星。更多时候,他像一块突然出现在旧伤上的新纱布。

他从没想过会那么顺利。

那些人打开门。他们听着,眼神从警觉慢慢变得复杂,然后把他请进门去。有人给他倒水,水杯边角有洗不掉的茶渍。有人请他坐在沙发最软的那个角上,自己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有人把孩子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递到他手上。相框的玻璃被摸得发亮。让温嘉被那些家庭的悲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们说到一半就发不出声,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眶。父亲们会站起来,去厨房抽一根烟,抽到一半又回来,坐在椅子扶手上,嘴里反覆说“我早该看着他的”。

温嘉听了很多遍这句话,每一个家庭都像同一句话的不同方言。他们痛苦,但他们都愿意说。哪怕线索极细,哪怕年代久远,哪怕他们自己知道说了也可能只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但是他们还是对他说了。说孩子爱吃什么,说孩子最后穿什么颜色的鞋,说那天有没有下雨,说附近是不是来过一辆不常见的货车。

他们说到最后,总会握他的手。那些手有的冰凉,有的滚烫,有的像树枝一样硬。他们握着,不松开,像要把这十多年无处安放的期待通过手指一次全塞给他。他们不直接说“求求你”,他们只说“如果你能”“我知道过了太久了”“可万一呢”。

这些语句,温嘉每次走出门,都觉得自己胸口像被谁捶了一拳。不是重,是闷。那团闷气压着他,让他开车时总忘记转弯,走到街口时常常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哪。

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厚得像一块被反覆浸湿又拧干的灰呢。街上的人很少,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层湿润的腥气。温嘉魂不守舍地走在街上,直到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从身后刺过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跳了半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行人路和斑马线交界的地方,红绿灯已经变红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走到了白鸽公园,也就是湖滨广场。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很远。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路上听了什么。

脑袋很重,后颈发胀,像有人在往他颅骨里灌热沙。

也许应该清醒一下。

他走到旁边那家星巴克门口,点了杯黑咖啡和一个巧克力贝果,端着走到广场边的一条木制长椅上坐下。贝果太凉,巧克力涂得也不均匀,他咬了一口就搁在纸袋里,捧着咖啡慢慢喝。

广场上的白鸽比记忆中多。灰白色的鸟群在铺着浅色地砖的场地上起起落落,像一团被风反覆扬起的碎纸。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鸟食,鸽子们扑棱棱挤过去,脖子一伸一缩地啄,翅膀偶尔擦过路人的裤脚。

温嘉看着它们飞起又落下,飞起又落下。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孩站在鸽群中间,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小包饲料。几只最肥的鸽子扑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鞋面上,有一只甚至想往他头顶落。那孩子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饲料袋掉在地上,谷粒撒出来,鸽子们更兴奋了,围着他咕咕地乱叫。他的脸憋得通红,嘴一撇,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哎,还是去帮帮他吧。

温嘉想着,他正把咖啡放在长椅上,撑起身想过去。然后他看见一个男人已经走到孩子身边。男人四十多岁,身形高大,肩背宽厚,一站出来就把那群鸽子挡退了。

说来也怪,那些鸽子见了他,像见到什么极熟悉的东西一样,扑棱几下翅膀就散开了,有几只落在远处的石阶上,偏着脑袋望这边看。

男人蹲下来,一只膝盖贴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他的头发全白了,是雪一样毫无杂质的白,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他捡起地上的饲料袋,把没撒完的谷粒倒进孩子的掌心,然后用手包住那只小手,教他慢慢往地上撒。

孩子起初还有点怕,但男人在旁边,声音又低又平,像念什么古老的安抚咒。孩子撒了几把,鸽子们又靠近过来,这次没往他身上扑,只低头在脚边啄。孩子怔了一下,慢慢笑了。那个笑从孩子脸上像水一样泼开,连阴天都显得亮了几分。

温嘉站在长椅前,忽然认出了他。

因为那个白色头发像一场从十一年前下到今天的雪。

莱特·哈珀。艾米莉亚的父亲。莱特没有看温嘉。他正用一只大手轻轻拍掉孩子肩上的鸽毛,指尖很慢很柔,像触碰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鸽群,越过广场上零星的行人,落到了温嘉身上。

温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莱特站了起来,拍了拍那只贴着湿泥的膝盖。鸽群从他脚边散开,像灰白色的浪花退去。他朝温嘉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很轻,没有靠近得太快。像两个都认识对方伤口的人,站在一个不用开口也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距离。

“警察?”

“莱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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