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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刻,晚膳光景,程明昱料理完京城文书后,先将李志青唤了进来。
说到这位七品巡按御史,与程明昱也算有些渊源。两人本是同科进士,只是此人性情孤僻,在朝中不甚合群,最苦最累的差事都捡着给他干,至今仍在各处巡按,未能调回京城。然程明昱深知,此人刚克果毅,眼里揉不得沙子,乃为民请命的好官,只可惜过于刚正不阿,反遭同僚排挤。
他先将人唤进来,什么都不问,吩咐下人给他备了丰盛的晚膳,待对方吃饱喝足,再请进书房。
“李志青,昨夜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李志青虽与程明昱相识,今日却是头一回私下相见。两人年纪相仿,对方已位列台阁,自己却仍是七品巡按御史,心中多少有些不忿。他并不如旁人那般对程明昱卑躬屈膝,而是稍一拱袖,不卑不亢地答,
“回程相话,昨夜下官正在衙门值守,事发之时”他深看了程明昱一眼,顿了顿道,“就在附近。”
程明昱负手立在桌案旁,静静看着李志青,察觉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防备与试探,不由得笑了笑:“这么说,事情的真相底细,你已一清二楚?”
李志青这些年在官场里打磨,到底也学会了藏几分心思。他不给准话,只语气轻飘地回了一句:“算是一知半解。”
程明昱闻言挑了挑眉,重新坐下,一面整理书册,一面漫不经心回,“哦,既只是一知半解,那本官今日这顿晚膳算是白请了。来人,送客!”说罢程明昱视线移去手中书册,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李志青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由得犯了急,脱口道:“程大人,您既秘密召我过来,难道就不问个明白?”
“你想说吗?”程明昱冷不丁抬眸,漆黑眼神再无方才半点温润,只剩赤裸裸的冰冷。
李志青被噎得满脸胀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不知道被多少官员戏耍过,但凡送上去的证据,不是无缘无故消失,便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心灰意冷,到如今,他对着谁都不肯再轻易吐露真言了。
他心底交织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与愤懑,死死盯着程明昱,赌气一般地反问,“那程大人你呢,你愿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吗?还是将漕运当作自己进身之阶,去讨好那些当朝勋贵。”
程明昱正襟危坐,神情淡如水,平静问他,“本官还需什么进身之阶?本官,还需讨好谁?”
“我,就是当朝勋贵。”
李志青再度噎住,是啊,对面坐着的这位年轻宰辅,乃世家第一人,坐拥无数门生与财富,该旁人卑躬屈膝来讨好他才是,如今府门前堆积如山的拜帖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程明昱敏锐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变化,抬袖往门廊一指,
“从你今日踏进这个门槛开始,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将你所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我。”
李志青对上他冷冽坚毅的眼神,鼻头一酸,下巴剧烈地哆嗦几下,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倔强与防备都碎掉了,露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与渴望,
“程大人,我实话告诉您,这里头的水,比您想像中要深得多,我愿意为您冲锋陷阵,可您保得住我的性命吗?”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李志青那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深红,像是经年累月熬夜熬成,分明是同龄人,李志青却显得苍老许多,可见这些年,他着实受了不少罪。程明昱起身绕出桌案,步履沉缓来到他跟前,视线直入他眼底,定声道,
“若不知这里头水深,我又怎会离开中枢,以堂堂宰辅之身,监管漕运一案?李志青,我程明昱保你阖家无忧,即日起,我遣两人护卫你左右,将你阖家老小接来程家堡,你尽管去查,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李志青离开后,程明昱立在窗前,凝着外头那一丛翠色久久不言。
他当然早猜到漕运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料到底下那帮人已然烂透了。
须臾,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明昱回眸,但见程明英红着眼进了屋,不待他做声,便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家主,我对不住您,事情办砸了,给您丢脸。”
程明昱看着他,无声笑了笑,将手负在身后,眼底好似驻着一斛清冽明光,“原来你竟是在替我办事?”
程明英一听便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改口,“没能为朝廷分忧,愧对百姓。”
程明昱也没说什么,抬步往桌案去,“你起身说话。”
程明英依言站起,来到他桌案前,但见程明昱回到案后坐下,问他道,“说吧,昨夜你在何处,都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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