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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冬夜里的炉火与长信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槐香堂的屋檐已经挂起了冰棱。阿禾把最后一扇门板上好,转身看见猎手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发红,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溅出的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就灭了。
“洛风还没回来?”阿禾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炉边凑了凑。药柜上的铜碾子蒙了层薄灰,她拿起布巾擦了擦,碾槽里的缠枝莲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这碾子用了快半年,边角已经磨得温润,像块养熟了的玉。
“说是去给张屠户送冻疮药,顺便捎两斤酒回来。”猎手往炉膛里塞了根粗柴,火焰猛地窜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地晃,“雪下得急,许是路上耽搁了。”他从灶台上拿起个陶瓮,往锅里倒了些米酒,又丢进两颗红枣,“煮点甜酒暖身子,等他回来正好喝。”
阿禾看着米酒在锅里慢慢翻滚,泡沫像群白生生的小鱼。她忽然想起春天时,也是在这口锅里,洛风煮过野樱酒,说要存到冬天喝,当时猎手还笑他“嘴馋得没道理”,结果上个月就偷偷把酒坛挪到了灶边,说“怕冻着”。
“哑女托人带了信来。”阿禾从药柜抽屉里拿出张叠得整齐的麻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上次工整多了,“说她娘能下地了,还种了半亩油菜,开春就有新菜籽油吃。”她指着信末的画,“你看这画的蝴蝶,像不像你刻的竹蝴蝶?”
纸上的蝴蝶翅膀画得张张的,用胭脂点了翅尖,确实有几分竹蝴蝶的影子。猎手凑过来看,指尖不小心碰到阿禾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灶膛里的柴正好“咔”地裂了道缝,火星又溅出来,落在阿禾的布鞋上。
“小心烫。”猎手替她掸掉火星,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鞋面,带着炉火的温度。阿禾低头看自己的鞋,是前几天纳的棉鞋,鞋头绣了朵小小的蜡梅,针脚比去年细密多了——去年这时,她绣的花还歪歪扭扭,猎手总笑说“像被虫啃过”。
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洛风推门进来时,身上落满了雪,像个移动的雪人。“可算回来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把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张屠户家的小子非要塞给我的酱牛肉,说谢咱们治好了他的冻疮。”他又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晃了晃,“还剩小半瓶,够咱们三个暖暖身子。”
阿禾赶紧递过干布巾,洛风接过擦了把脸,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路上遇见哑女了,她娘挎着篮子在村口等,给咱们送了袋新磨的玉米面,说蒸窝窝吃最香。”他指着墙角的布口袋,“我看那篮子眼熟,还是去年阿禾给的旧竹篮,修得结结实实的。”
猎手已经把甜酒舀进了三个粗瓷碗,红枣在碗底沉着,酒香混着米香漫开来。“先喝口暖暖。”他把碗递给洛风,又给阿禾推过去一碗,“慢点喝,烫。”
洛风一饮而尽,抹着嘴喊:“痛快!阿禾,你那冻疮药再给我包点,刚才在张屠户家帮忙搬猪肉,手冻得直发痒。”
阿禾转身去药柜抓药,当归、红花、花椒……都是玄木狼留下的方子,用酒泡了擦冻疮,比城里药铺的药膏管用。她包药时,听见洛风在跟猎手说:“北平来信了,说玄木狼叔挺好,就是总念叨咱们的凉茶,说城里的药铺凉茶都放黄连,苦得难喝。”
“开春就寄点薄荷过去。”猎手的声音很轻,“她总说后院的薄荷最提神。”
阿禾把药包好,忽然发现柜角的铁盒没盖严,里面露出半截信纸。她记得这是前几天收到的信,是北平的妹妹寄给玄木狼的,说小念青会走路了,还会喊“姨婆”,玄木狼看信时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说“这孩子总算长结实了”。
“在看什么?”猎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拿着件厚棉袄,“刚缝好的,你试试合不合身。”棉袄是用蓝粗布做的,里子絮着新棉花,针脚密密的,是他跟着王婶学的,前几天总躲在西厢房缝,说“要给个惊喜”。
阿禾穿上棉袄,暖和得让人想眯起眼。袖笼里还塞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颗用红绳系着的狼牙——是猎手去年在断魂崖捡的,磨得光滑圆润,他说“能辟邪”。
“洛风说,玄木狼叔让咱们开春去北平。”猎手忽然开口,火光在他眼里跳动,“说带小念青认认亲,也让咱们看看城里的医馆。”
阿禾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狼牙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玄木狼临走时说的话:“等槐香堂站稳了,就去北平看看,那里的药材多,能学的东西也多。”当时她还舍不得这院子,说“等蒲公英开了再说”,没想到转眼就是冬天。
洛风喝得有点醉了,靠在椅背上哼起了跑调的山歌:“北平城,长又长,住着我的好姑娘……”唱着唱着就打起了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块酱牛肉。
阿禾把薄毯盖在他身上,转身看见猎手正往炉膛里添柴。雪还在下,敲得窗纸“沙沙”响,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碎发被烤得微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发着高烧,猎手背着她往镇上跑,雪没到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说“阿禾别怕,很快就到了”。
“你想不想去北平?”阿禾轻声问,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依偎着的小鸟。
猎手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转过身看着她,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你想去,咱们就去。你要是想留在这儿,咱们就守着槐香堂,开春种满蒲公英,搭个新秋千。”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雕,是个小小的药碾子,上面刻着“槐香”两个字,“我刻了好几天,带在身上,就像带着这院子。”
阿禾接过木雕,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药柜里的《草木图鉴》,玄木狼在扉页写的“医者仁心”;想起院角的秋千架,去年夏天她和猎手并排坐着,看洛风追蝴蝶;想起哑女娘送来的玉米面,带着阳光的味道……这些藏在日子里的暖,像炉火一样,烧得旺,也存得久。
“等开春吧。”阿禾把木雕放进贴身的口袋,“等蒲公英发了芽,把药圃托付给哑女,咱们锁上门就走。”她看着窗外的雪,“北平也好,槐香堂也好,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洛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酒……再来点”,又沉沉睡去。炉火渐渐弱下来,只剩些炭火在暗红地烧,映得铜碾子上的缠枝莲纹像活了过来。阿禾靠在猎手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冬夜虽然长,却因为有炉火,有甜酒,有身边的人,变得格外安稳。
她想起玄木狼信里的话:“日子就像熬药,得慢慢煨,火大了会糊,火小了没味,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此刻炉膛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像在应和这句话。
雪还在下,槐香堂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映出片暖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雪吞没。阿禾往猎手身边靠了靠,他的肩膀很宽,像座安稳的山。她知道,无论开春是去北平,还是留在这小院,只要炉火还在,人还在,日子就会像这甜酒一样,暖烘烘的,带着回甘。
天快亮时,阿禾被冻醒了。炉火已经熄了,她看见猎手正往灶膛里添新柴,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他的手里拿着张纸,上面写着要带的东西:薄荷种子、冻疮药、阿禾的《草木图鉴》、洛风的酒葫芦……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张纸。
阿禾忽然笑了,悄悄缩回被窝。原来有些约定,不用宣之于口,早就藏在炉火的温度里,藏在要带的行囊里,藏在这漫漫长夜里,等着开春的风,一吹就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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