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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蒲公英飞时的行囊与约定
开春的风是带着哨音来的,刮得院角的蒲公英绒球晃晃悠悠,白花花的种子沾了满身。阿禾蹲在药圃边收最后一茬薄荷,指尖掐着嫩绿的茎叶,香得人鼻尖发痒。猎手背着个旧木箱从西厢房出来,箱盖“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瓶——玻璃瓶里的陈皮泛着暗红,陶罐里的枸杞透着亮红,还有包在油纸里的甘草,捆得像束小柴禾。
“都装好了?”阿禾直起身,围裙上沾着草屑,“洛风说镇上的马车巳时就到,别误了点。”
“差不离了。”猎手把箱扣扣好,铜锁“咔嗒”一声落了锁,“玄木狼叔要的野菊花蜜,我装在竹筒里了,垫了三层棉絮,准保撒不了。”他说着往墙上看,那里钉着张纸条,是前儿夜里三人凑着油灯列的清单,如今上面的字被划得乱七八糟:“给小念青的虎头鞋”打了勾,“洛风的酒曲”画了圈,“阿禾的草药图谱”旁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
洛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红亮亮的糖衣沾着阳光。“张屠户家的小子非要塞的,说祝咱们一路顺风。”他把一串塞给阿禾,自己叼着另一串,含糊不清地说,“车在村口等着呢,哑女和她娘也来了,正帮着看最后一遍门窗。”
阿禾咬了口糖葫芦,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哑女娘咳得直不起腰,如今却能站在院门口摘蒲公英种子,手里还挎着个布包——早上来的时候塞给阿禾的,说是新晒的芝麻,“路上烙饼吃,香”。
“这就走?”哑女抱着只竹编的小篮子进来,里面装着十几个煮鸡蛋,红皮上还沾着草灰,“我娘说路上饿了垫垫,别学洛风总啃干饼子。”她把篮子往阿禾手里塞,指尖碰到阿禾的棉袄,忽然红了脸,“这棉袄……是去年我娘帮着絮的棉花吧?针脚比我纳的好看多了。”
阿禾笑着点头,忽然想起猎手缝棉袄时扎了手,血珠滴在蓝布上,他慌忙用灶灰抹了抹,说“不碍事”,结果后来总在那地方蹭来蹭去,倒把血渍蹭成了朵暗褐色的小花。
“对了,这个给你。”哑女从兜里掏出个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老虎,尾巴缝得歪歪扭扭,“小念青要是闹人,你就拿这个哄他,我娘说小孩子都爱抓毛绒绒的东西。”
阿禾接过布偶,老虎的眼睛是用黑豆缝的,亮闪闪的,像极了猎手夜里帮她挑灯看药书时的眼神。院门口传来马车的铃铛声,洛风已经把药箱搬上了车,正扯着嗓子喊:“再磨蹭太阳要晒屁股啦!”
猎手扛起木箱往门外走,阿禾拎着布偶跟上,哑女跟在后面,一步一挪的。走到院门口,阿禾忽然停住脚,回头看那棵老槐树——去年夏天,她和猎手就在这树下荡过秋千,洛风推得太用力,把绳子推断了,三人摔在草堆里,笑了半宿。如今树杈上还挂着段断绳,在风里轻轻晃。
“走了,阿禾。”猎手在门口等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发梢染成了金的。
阿禾应了声,转身时看见哑女娘正往药圃里撒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蒲公英种子。“撒点种子,等你们回来,这院儿就又是白花花的了。”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都堆起来,“记着早点回,槐香堂的门板我帮你们擦,铜碾子也帮你们磨,保准回来跟新的一样。”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阿禾掀开车帘回头看,哑女和她娘站在槐树下,像两株守着院子的向日葵。猎手伸手按住她的肩,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枚狼牙,红绳换了根新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洛风说北平的医馆有玻璃柜台,能把药材摆得像花似的。”猎手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还说那里的孩子都穿洋布衣裳,小念青说不定也有件蓝布褂子,跟你给哑女做的那件一样。”
阿禾笑了,把狼牙塞进贴身的兜里,那里还揣着猎手刻的小药碾子,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很踏实。洛风在前面哼起了新编的调子:“蒲公英飞呀飞,飞过山,飞过水,飞到北平城……”
车窗外的蒲公英种子正乘着风飞,有的粘在车帘上,有的落在阿禾的发梢。她忽然想起玄木狼信里的话:“日子就像蒲公英,看着散了,其实落地就能生根。”可不是嘛,槐香堂的根扎在这院子里,扎在哑女娘的芝麻里,扎在猎手缝棉袄的针脚里,就算飞到北平,也照样能长出新的绿芽来。
猎手从包袱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薄荷糕,是阿禾前儿夜里烤的,还带着点焦香。“尝尝,”他递过来,指尖沾着点面粉,“路上饿了先垫垫,到了北平,咱们找家铺子,让洛风请咱们吃烤鸭。”
阿禾咬了口糕,薄荷的清凉混着面香漫开来。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像在催着蒲公英快点飞。她抬头看猎手,他正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楚——去年摘岩白菜时划的,当时他流了好多血,却笑着说“这点伤,赶不上阿禾纳鞋底的针脚密”。
“你看,”阿禾忽然指着窗外,一群蒲公英种子正跟着马车飞,像团小小的云,“它们在跟咱们走呢。”
;猎手转过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嗯,”他说,“咱们带着根呢,到哪儿都能开花。”
洛风的歌声还在前面飘,马车碾过石桥,把槐香堂的影子甩在身后,却把满车的药香、糖味和没说出口的约定,都裹进了风里。阿禾摸了摸兜里的狼牙和小药碾子,忽然觉得,这趟远门哪里是离开呢,明明是带着整个春天,去赴一场早就说好的约。
车窗外的蒲公英还在飞,有的落在田埂上,有的粘在草叶上,还有一朵,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阿禾的发间,像个温柔的句点,又像个崭新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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