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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望舒继续说道,“殿下想想,登基大典按礼制要筹备多久?衮冕要少府监赶制,十二章纹样一针一线绣出来,没有两个月下不来。含元殿要重新铺设御座和丹墀,礼部要拟定朝贺仪程,太常寺要排练雅乐,鸿胪寺要通知各州遣使朝贺,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可太仓的存粮撑不了三个月,百官和卫兵的嘴一天都等不了。太后不是不想给殿下办大典,是实在来不及。” 她说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是实话,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理由。 太后不给李旦办登基大典,绝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紧,李显的登基大典办得风光体面,结果呢?不到一个月就被废了。 登基大典办得越隆重,废帝的时候就越难堪。太后不给李旦办大典,一来是确实时间紧迫,二来是不想让这位新帝产生错觉,三来也是最要紧的,她废了一个皇帝又立了一个皇帝,连大典都不办,恰恰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是谁说了算,你们心里清楚。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一个臣子,绝不能挑拨母子情分。 本来李旦就如惊弓之鸟了。 李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不安还没有完全消散。“所以母亲不是因为对我不满意,才这么草率的?” “自然不是。”望舒的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又怎会选殿下继承大统?先帝的儿子不止殿下一个,太后偏偏选了殿下,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品行。豫王仁厚,朝野皆知。如今朝廷正要东幸洛阳,关中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沉稳持重的君主坐镇。等洛阳安定下来,殿下便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帝。” …… 李旦登基的风起云涌(一)朕想禅让 望舒这几日很忙,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盏歇气。 周福快步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道:“娘子,太平公主殿下来了,从后巷进来的,没走正门。” 话音未落,太平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孝期未过,她穿了素色襦裙,连个宫女都没带。望舒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平的眼睛微微泛红。 “殿下怎么来了?”望舒上前拉了她的手,“用过晚饭没有?” 太平摇了摇头,望舒便不再问,吩咐周福去灶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又让盈盈去沏一壶安神的菊茶。 “去书房说吧。”吃完饭后,望舒站起身,朝秦昀使了个眼色。秦昀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去书房外面守着。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太平在靠窗的榻上坐下,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望舒,”太平的声音有些哑,“母后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说你是奸佞。”太平的声音很轻,“说你在朝堂上妖言惑众,替母后铺路。说东幸洛阳根本不关粮食的事,是你跟母后串通好了,要把朝廷从长安骗走,好让母后、好让母后篡了李家的江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望舒,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恐惧,“他们不敢去找母后,也不敢去找裴炎,就一个一个地往我府上跑。昨天是李敬业,前天是李冲,大前天连韩王李元嘉都来了,他今年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我府门口,说公主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在武……”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们跪在我面前哭。” 太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母后已经被你这样的——被你这样的人蒙蔽了,说只有我能劝得动母后。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做武家的帮凶。可我连母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了含凉殿好几趟,母后每次都笑着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多想。可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慌。”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太平低下头,两滴泪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望舒站起来,走到太平身旁坐下,拿起矮几上的帕子递给她。 “殿下,你今日来我这里,走的是后巷。你没带宫女,没打公主的仪仗,你怕被人看见你来我府上,对不对?” 太平没有否认。 “这就是为什么。”望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从小在这座宫城里长大,殿下的姓氏就是殿下的铠甲。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宗亲们自己不敢去含凉殿跟圣母神皇对峙?为什么他们只敢跪在殿下面前哭?他们不是在求殿下救李家,他们是在让殿下替他们挡刀。他们希望殿下冲到最前面去,去跟圣母神皇闹,去跟自己的母亲翻脸。如果殿下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如果殿下失败了,被圣母神皇厌弃的是殿下,被软禁的是殿下,被贬出京城的是殿下,不是他们。”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对李唐有感情,对先帝有感情,这没有错。可殿下不要替别人往刀口上撞。” 望舒微微倾身,看着太平的眼睛,“庐陵王被废的时候,有哪个宗亲站出来替他说话了吗?他们现在来找殿下,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出头,他们需要一个姓李的人站在最前面,而殿下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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