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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他们说母后下一步就要称帝,就要改国号,就要把李氏宗庙里的牌位统统撤掉。我和新帝都是母后的棋子,李旦迟早也要被废掉,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武了。” 她在公主府冷眼对着宗室,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他们去见母亲,她甚至不敢对驸马说,她不想让自己的话成了别人攻击母后的话柄。 母后很疼她,这些话是怎么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也只在望舒这里说说,她与望舒一起长大,她信任望舒,这天下无论谁想害她,望舒都不会。 她的眼眶又泛了红,带着气话,“他们说父皇在地下会寒心的。” 望舒听到这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平身旁,等她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完了,才开口。 “殿下,圣母神皇掌权多少年了?” 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十多年了。” 望舒看着太平的眼睛,“殿下,你觉得她还能退回去吗?” 太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退不回去了,她退回去,那些被她压了二十多年的宗室、那些被她罢免过的旧臣、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权柄的人,会放过她吗?” 望舒字字见血,“殿下想想,那些辅政大臣,他们真的是忠心耿耿的大唐柱石吗?殿下,若是宗室起兵,死的是谁?他们躲在后方,让那些年轻的士兵为了他们的权力去送死。而殿下你呢?殿下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江山不管姓李还是姓武,你都是大唐的公主。” “如果真的起了兵祸,殿下会怎样?殿下是先帝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的女儿,到时候那些宗亲是会把殿下当公主护着,还是把殿下当成圣母神皇的人一并除掉?” 太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望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殿下,我这些话不好听,可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 她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安抚受惊的猫,“殿下来找我,是因为殿下心里清楚,那些宗亲说的话,殿下自己也不信。否则殿下不会从后巷来,不会不带随从,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太平慢慢反握住了望舒的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安定了几分。“我回去就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你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求我,是来逼我。” 次日一早,望舒便去了含凉殿。 东幸诸事繁杂,六部九寺的搬迁次序、沿途馆驿的粮草储备、卫兵轮值的班次,每一样都要圣母神皇亲自过目。 她将户部核定的最后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呈上去,武曌翻了几页,便搁在了案上。“昨日工部也来过了,说洛阳那边的衙署已收拾妥当。” 武曌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不必再等了,明日便启程。长安这边留谁驻守、洛阳那边谁先谁后,朕已有了章程,裴炎总领东幸沿途一应事务,你父亲狄仁杰协助调度。到了洛阳之后,长安这边的水利工程便由你盯着度支司的钱粮,工部和司农寺出人出力,不必事事等朕批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笑了笑,“望舒,这些日子忙坏了,你也回去收拾吧,这一走怕是要住上好一阵子。对了,你是头一回去洛阳吧?” 望舒摇摇头,“臣从洛阳经过几回,只是不曾久住。” “那这回正好看个够,洛阳的牡丹比长安开得晚,你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花期。” 望舒退出含凉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回到永宁坊,狄府里已经忙成一片。秦昀把最后几箱子书从书房里搬出来,指挥着小六和沈浪往马车上装。 盈盈在正院里清点要带的衣物和日用器具,方婶在灶房里忙着把路上吃的干粮打包装袋,整个院子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响。 秦昀远远看见望舒骑马回来,把手里的麻绳往小六怀里一塞,几步迎到门口,“哪天走?” “明日。” 秦昀愣了下,“这么急?没事,你歇着,我们快收拾好了,还好府里马车多,不然还真搬不过去。” 院子里顿时更忙了,小六抱着一摞账册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沈浪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个跟头。 方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灶上还炖着羊肉,得找个瓦罐装好带着路上吃。盈盈也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望舒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坊门便提前开了。 第一批出发的是金吾卫的开道骑兵,马蹄声踏破了长安城黎明时分的寂静,骑兵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马鞍两侧挂着描金的盾牌,从朱雀门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在道路两旁列成两排,每隔十步一人,一直排到春明门外。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平日里商贾往来、车马喧嚣,是天下最繁华的一条街。可今日没有商贾,也没有百姓,京兆府提前三日便贴了告示,圣驾东幸,沿途坊门临时关闭,百姓不得出门观望。 沿街的坊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迎风招展的赤色。 辰正时分,含元殿的宫门大开。 最先出来的是太常寺的雅乐队伍。 乐工们穿着素色的礼服,抬着编钟、石磬、琴瑟、笙箫,缓缓走出宫门。按照礼制,天子出行当奏雅乐,但大丧刚过,武曌下旨一切从简,乐工们只是列队而行,并未奏乐。 紧随其后的是太史局的官员,捧着浑天仪、计时漏刻和几箱子天文历法的典籍,这些东西是天子司天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然后是鸾台凤阁的文书队伍,十六辆太平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发出沉沉的碾压声。 车上是诏书底稿、起居注、各道州县的舆图和户籍总册,整个帝国的记忆和神经,都装在这十六辆车里。 裴炎骑着一匹河西骏马,走在文书车队的最前方,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色沉稳。 他的马前马后都是中书省的属官,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书。 东幸洛阳不是搬家,是把整个朝廷从长安搬到洛阳去,今日出发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六部九寺各衙署的属官、文书、器物分批上路,预计要持续整整半个月才能全部搬完。 望舒骑在她的汗血马上,跟在户部的队列里。户部排在六部之首,紧随鸾台凤阁之后。王方庆和杨昭走在最前面,望舒跟周康并辔而行,身后是郑文昭和孙仲言领着度支司的一众令史书吏,再往后是满载账册和度支档案的太平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书省的文书车队,狄仁杰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裴炎身旁。 圣驾出行的时辰到了。 李旦坐在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御车中,车顶覆着金色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和銮铃,由六匹白马牵引。 他穿着衮冕坐在车中,很是茫然,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要去洛阳了。 天子銮驾之后,便是武曌的凤辇。同样是六匹白马,车顶同样覆着金色锦缎。凤辇的帘子是放下来的,隔着那层薄薄的锦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凤辇之后,是太平公主的车驾和李旦的几位嫔妃,再往后是宫中的内侍、宫女、太常寺的乐工、太医署的御医、少府监的工匠,迤逦数里。 武三思率领左武卫的骑兵在队伍两侧护卫,安金藏带着羽林卫的精锐在前方开道。马蹄踏过之处,黄土飞扬,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八百里路,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武曌没有催,沿途的馆驿早已准备好了粮草和住所,每走一段便在馆驿歇息整顿,不赶夜路,不求速度,她要的是从容的的迁徙。 走了半天,望舒把马缰往旁边一带,跟杨昭打了声招呼,便拨转马头往队列后方去了。 户部给随行官员的家眷单独编了一队马车,缀在六部队列之后、宫人车队之前。望舒远远便看见了狄府的马车—— 秦昀骑着马护在车旁,他今日换了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袍,腰间革带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双锏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远远看见望舒策马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望舒驱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秦昀。他接过缰绳,见她面色有些疲惫,低声问了一句:“前头都妥当了?” 望舒点点头,走到崔夫人车前,掀开车帘一角。崔夫人坐在车里,车里铺了厚褥子,角落里搁着食盒和水囊,狄安办事仔细,连熏香的香囊都挂了两只在车壁上。崔夫人抬头看见女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你怎么跑后头来了?前头那么多大人们,你不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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