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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喊声从她喉咙里炸出来,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墙都震裂。那是屋里唯一的声音。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建国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晓珍还没赶到。小军坐在炕沿上,用手捂住了脸。英子站在墙角,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小萍的哭喊是唯一的。像是这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为这个人哭。其他人都在,可他们的哭,加起来也不够填满那道缝隙。
换裤子的时候,大婶把裤腰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很轻,可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捂住嘴,转过身去,快步走出门外。过了几息,院子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小萍低头一看。小葱花的裤裆里糊着一坨已经干硬的屎,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尿的尿,已经把裤子的里子洇透了一大片,颜色发黑。那些东西糊在她的皮肤上,嵌在褶皱里,像是长在了上面,分不清哪里是皮肉,哪里是那些东西。小萍的目光从那片污渍上移开,慢慢抬起头,看向墙角。
英子站在那儿,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腔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那哭腔带着节奏,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像是按照某个谱子在唱,眼泪却一滴没有。眼角的皱纹干干的,连湿意都没有。
小萍看着她,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发白。嘴唇上留下了一排牙印,很深,像刻上去的。
小军坐在炕沿上,用手背擦着眼睛,肩膀也在抖。可那抖和英子的哭一样,都像是挂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并不真的连着肉。
外面有人小声议论。一个人说:“这也太假了。”另一个人接话:“这屋里的味儿也太呛人了。”
小萍收回目光。她让建国去打了一盆清水。建国端着水进来,她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干了,开始给小葱花擦身子。她和几个大娘一起,把小葱花的身子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到屁股的时候,她把那条糊着屎的裤子抽出来,卷成一团,搁在炕脚。然后她把新做的裤子给小葱花穿上,把寿衣一件一件扣好。她把领口整平,把袖口拉直,把衣角抻展。她做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穿衣裳。做完这些,她把手放在小葱花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那额头是凉的,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抽走了温度。她的手指在那道额头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它重新暖过来。可它没有暖过来。
建国出去张罗丧事。院子里很快有人搭起了灵棚,有人摆上了供桌,有人去镇上买纸扎。亲戚们陆陆续续地到了,有哭的,有叹气的,有站着不说话的。
晓珍是在亲戚们到了大半之后才赶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鞋上沾满了泥,裤腿卷着一高一低。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炕上那盖着白布的身影,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站了两秒,才往前走了两步。他在炕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闷的三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碎了,可谁都没有听见。
丧事办了三天。
三天里,灵棚里的灯没灭过。香火一茬接一茬地续着,纸灰落在供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来人的鞋底上。小萍守在灵前,给前来吊唁的人还礼。每还一次礼,她的膝盖就往下弯一次,直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她的眼睛肿着,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可眼泪已经不多。有时候有人来劝她吃口东西,她就拿起筷子,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咽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碗搁回原处。
英子也在灵前坐着。来人的时候哭两声,人一走就擦擦眼角。那眼角始终是干的。小军有时候跟着哭,有时候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几下,又灭了,没人再点第二根。
三天后,小葱花入葬。
坟地在村北的坡上,朝南。站在坟前能看见村口的土路和路尽头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几片在路上,被过往的脚踩碎。棺木落进坑里的时候,小萍站在坑边,把第一锹土撒下去。土落在棺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填完了土,坟头慢慢隆起来,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沉默着,什么也不说。纸钱点起来,灰烬被风卷上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坡下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青灰色的,在暮色里升上去,又散开。
英子站在墓碑旁边。她的目光越过晓珍的头顶,看向远处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大哥,咱娘我们可是没让你照顾一天,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咱丑话说前边,以后你可不兴再要回去了啊。”
晓珍站在坟前,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他脚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萍已经从旁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定在英子脸上,没有犹豫,手臂抬起来,手掌甩出去,啪的一声。脆的,响的,在空旷的坟地里传出去很远。英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盖住了半边脸。她愣了一瞬,然后反过味来,嚎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朝小萍扑过来,嘴里喊着:“大姑姐打人了!你们都看到了!无缘无故的打人啊!没天理了啊!”
建国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一脚踢在英子的小腿上。那一脚不重,可准,踢在小腿迎面骨上,英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屁股先着地,弹了一下,然后摊开四肢,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躺在坟地边上的杂草丛里。
“你敢碰小萍一下,我他妈弄死你!”建国站在她面前,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空旷的坡上传出去很远。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绳子一样绷着。英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骂什么,可看见他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她躺在地上,一动没动,连腿都忘了收回来。
小军从人群里跑过来,弯腰把英子从地上拽起来。英子站起来的时候鞋跟崴了,身子歪了一下,小军赶紧扶住她。小军看着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们干嘛啊?!”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干净。
小萍没有看小军。她的声音从坟前升起来,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拔出来的:“小军,你照顾过娘一天吗?我隔一天去一次,娘拉屎撒尿都没人管!每次屎都糊在屁股上!我说了你们好多次了!她临走你们也没管!你小时候娘最疼你了,你给她擦过一次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纵容你媳妇欺负娘,纵容你儿子欺负娘!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围观的人站在坟地外围,没有靠前,也没有走开。小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着。他的声音也拔起来,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刮:“你的意思就是娘都是你伺候的了呗!你别忘了,娘吃的住的都是我们的!”
小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风停了一下,又起了。她忽然觉得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弟弟,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身边那个刚被扶起来、头发散着、半边脸肿着的女人。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军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发烧,娘一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那时候娘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捂了一整夜,硬是把那点烧给捂退了。如今娘的手也凉了,可没有人再替她捂一捂。
她说:“高小军,你记住——爹娘在的时候,兄弟姐妹是一家人。爹娘走了,咱们就是亲戚。亲戚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但从今天起,咱们这门亲戚,断了。”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笔一划,入木三分。
“你们以后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你们也有儿子,你们迟早也有老的那一天。”
她说完转过身,对建国说:“走吧。”建国看了晓珍一眼。晓珍站在坟前,把手里的碎土拍干净,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房子是你们的了。以后我也不会回来了。孩子们之间,以后不必来往。”他说完,朝坟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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