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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吓吓人吗?
不是只响一声、冒股烟吗?
咋……咋这样了?
刘铁牛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棉鞋破了个大口子,露出的脚背血肉模糊。血染红了土,又和炸散的石灰混在一起,成了黏糊糊的粉红色。那滩粉红色在灰黄的土路上越洇越大。
“疼——!爹——!娘——!”
刘铁牛的嚎声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建国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他看见远处有人跑过来,是村西头下放的老右派老胡,扛着锄头,一边跑一边朝后头喊:“刘二嘎家的牛牛出事啦!快去喊他爹妈!”
建国转身就跑。
他没往家跑。他不敢。
他钻进村西那堆废弃的玉米秸垛里,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用枯黄的玉米叶子把自己埋起来,只留两只眼睛,透过叶缝望着外面灰白的天。
手抖得厉害。
【刘拐子的白纱布】
刘二嘎家离那片路最近。刘二嘎媳妇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嚎声把簸箕一扔,腿软得差点跑不动。等她奔到跟前,刘铁牛已经被老胡架着,一条腿拖着,地上拖出一道血印子。
“牛牛!牛牛!”刘二嘎媳妇扑过去,看见儿子脚上那滩烂肉,当场就哭岔了气。
老胡把人往她怀里一塞:“哭啥!你看着孩子,我去喊刘拐子!”
刘二嘎听说铁牛脸一黑,三步并两步冲回家。刘铁牛正被几个婆子架在炕沿上,脸白得像纸,嗓子已经嚎哑了。
紧接着刘拐子也到了。
“石灰烧的,还有碎玻璃。”刘拐子拿镊子往外夹,“别嚎了,再嚎我给你缝针的时候不抹麻药。”
刘铁牛立马咬住袖子,不敢嚎了。
刘二嘎媳妇在旁边揪着手帕,眼泪流成河。刘二嘎蹲在门槛上,烟袋锅磕得咚咚响。
刘拐子足足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清洗,上药,包扎,把那只脚裹成了个白粽子。最后他把沾血的棉纱扔进盆里,起身洗手:
“没大事。皮肉伤,骨头没碰着。养一个月准好。”
刘二嘎媳妇哭声小了些。
刘拐子走了。屋里静下来。
刘铁牛包着那只白脚,趴在炕沿上,一抽一抽的。刘二嘎媳妇看着儿子,又看看地上那堆血纱布,忽然站起来,把围裙一解。
“二嘎,你看着牛牛。”
刘二嘎抬起头:“你干啥去?”
“我去找那个金澄玉。”刘二嘎媳妇咬着后槽牙,“她儿子炸的,她得给我个说法。”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刘铁牛已经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疼还是怕。
刘二嘎媳妇把门带上,脚步一拐,往碾房去了。
【借鸡蛋】
澄玉正推着碾杠。石碾“咕噜咕噜”转着,把簸箕里那点干红薯片碾成碎碴。她今天推得慢——早饭只喝了半碗野菜糊糊,肚子里没食,胳膊使不上劲。碾道一圈一圈,脚下已经量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走不偏。
“金澄玉。”
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狠。
澄玉吓了一下,但是手没停。碾杠继续往前推。
“你家建国。”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狠,“把我牛牛的脚炸了。”
碾杠停了。
澄玉扶着碾盘站住,手里还攥着碾杠。她脸朝着门口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空茫茫的,半天没动。
“什么叫炸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还平,平得像碾盘上那些被磨了半辈子的石头纹路。
“刘拐子说是石灰装瓶子里炸的!”刘二嘎媳妇的嗓门尖起来,“我还想问你呢,你家建国呢?他把我牛牛炸成那样,人躲哪儿去了?”
“牛牛咋样?”
“亏得没伤着骨头!”刘二嘎媳妇掐着腰,胸口一起一伏,“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澄玉没接这话。她把碾杠慢慢放下,摸索着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别急。”她说,“我回去看看。”
她往外走。探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刘二嘎媳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想骂,又不知骂什么,脚跟一跺,没再说什么,径直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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