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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到家,推开院门。
院里没有人。建国常蹲着写字的那块地,只有树枝划过的印子,被风刮得模糊了。
她站在灶边,喊了一声:“建国。”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刘婆子从屋里探出头:“喊啥?没回来呢。”又把头缩回去了。
澄玉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探杖。
这时候院门“咣”一声被撞开。
铁柱像一阵黑风卷进来,脸涨成猪肝色,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小兔崽子呢!”他嗓子劈了,像钝刀砍在石头上。
澄玉没动:“没在家。”
“没在家?!”铁柱一脚踢翻了门槛边那只破筐,干柴滚了一地,“他把刘二嘎家孩子炸了!人家告到队部去了!”
他喘着粗气,在院里来回转圈,像一头被关进栅栏的犍牛。
刘婆子从屋里拄着拐棍出来,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这是咋了?天塌了?”
“你孙子把人家脚炸了!”铁柱朝老娘吼。
刘婆子张了张嘴,那声“啊”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澄玉一直站着,等铁柱的喘气声平了些,才开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铁牛在家躺着,他家等着咱们去赔礼。家里拿不出啥东西,我去借几个鸡蛋。”
她往外走。
铁柱在后头喊:“借鸡蛋?你拿啥还?”
澄玉没回头。
刘婆子拄着拐棍站在门槛边,看着儿媳妇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儿子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就说嘛,瞎子能教出啥好孩子……”
声音不大,但院里很静,谁都听得见。
铁柱没吭声。
他蹲下来,把那只被自己踢翻的破筐扶正,一根一根往里捡干柴。
【八个鸡蛋的路】
澄玉先去的是王婶家。
王婶是村西头刘老蔫的媳妇,跟澄玉娘家沾点远亲,往日里见了面还说得上话。她家养了三只母鸡,是村里少数还养得起鸡的人家。
澄玉站在院门口,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谁?”王婶从灶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其实也不是面,是榆树叶粉掺了红薯面,灰绿灰绿的。
“婶子,是我,金澄玉。”
王婶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澄玉?你咋来了?”
澄玉站在门槛边,没往里进。
“婶子,”她说,“我想借几个鸡蛋。”
王婶没接话。
“八个。”澄玉说,“就借八个。”
王婶看着她,目光从她那双空茫的眼睛移到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又移到她脚上那双磨破了帮的布鞋上。
“你等等。”王婶转身进屋。
澄玉站在院里等着。墙角那三只母鸡在刨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咯咯”声。院里晒着几片干白菜,已经蔫得不成样子。
王婶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就五个。”她把布包塞进澄玉手里,“那三只鸡也不知咋了,这半个月下蛋稀,一天捡不到一个。这五个还是攒给俺小孙子过满月的……”
澄玉攥着那个布包。隔着布,她能摸出鸡蛋圆滚滚的轮廓。
“婶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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