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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望,他忽不能再说什么,反倒油然生出种隐秘的恐惧,他想起来白云漠一剑穿过锦鼠儿的胸膛,没有一丝迟疑,仿佛不是在杀活生生的人。他做得到吗?他拿得动剑吗?他敢杀人吗?他真的知晓杀人代表什么吗?他现在能够坦然地、了无遗憾地去死吗? “锦鼠儿动他尸身,就是要激你找他,闻掌柜竭力保下你,若你现在为一时气性,轻易丧命,到黄泉之下,你也无颜面对闻掌柜的良苦用心。杀人报仇,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你以为这是痛快的事,可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活下去永远比死了更难。” 白云漠目光垂落,少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手松开了,低声道,“阿难,别辜负他的嘱托,也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阿难木立原地,听着白云漠的话,头脑渐渐冷却。他通红的眼,片刻后又蓄起了清泪,阿难抬起袖子捂住眼睛,浑身用力地抽动了起来。 周泊没有插手,只最后道:“锦鼠儿既然死而复生,他第一个要杀的一定是阿难,不如让他先跟着我们进中州的城里,我再找人照看他。” 他们就此做好打算,阿难缓过了起先的冲动和情绪,答应了他们。吕峻去重新收拾行装和马匹,白云漠帮周泊包扎刚才的伤势,他们不打算在这里歇太久,以防吐流石集结人马过来。 阿难往自己床边走去,寻到了檀木佛像。他坐在地上,看着掌中旧物,佛像打磨得有些粗糙,却看得出雕木者的用心,正怔忡出神时,身后飘来一个声音。 “你想杀人,却无能为力,只能苟且偷生在他人的庇护下,实在是可怜至极,我听完都忍不住要流泪了。” 那人说话时,像晚春的风吹皱金箔小扇,生出微含醉态的魅力,阿难久在万马关,从未听过这么靡丽、这么动听的声音。 话语里,饱含着惋惜与同情,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只觉得那感情虚浮得紧,好似在听台上的戏伶念折子。 “你……你是什么人?”阿难不觉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什么,他竟一点也不敢回头,天生直觉告诉自己,绝不要去窥探身后之人的秘密。这人什么时候来的?难道白少侠和周公子都没有发现么? 对方笑:“我是一个失意人,一个买醉客,一个黄金奴。只要你有黄金,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帮你杀掉。” “可我……没有钱,更没有金子。” “锦鼠儿那条贱命,不配黄金。我想和你做个买卖,我不要你一文钱,我只要你将手中那檀木佛像给我看一看,作为交换,闻雷的头和锦鼠儿的头,我拿来给你。”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顺利进了中州,到达了第一个边陲小镇彩瓷镇。 周泊不急歇脚,让吕峻先往山下,寻一个菩提寺拜会。 这路道崎岖,很是颠簸,平时鲜少有人来此,那庙小小一座,落在无人问津的山野,漆色脱落,尊容惨淡,唯有槛前杂草欣欣向荣,偶尔有野猴子,蹲在缺了半块的戗脊。 若非是天光大亮,菩提寺破落至此,看起来疑云遍布,和话本里藏着幽魂怨女的破庙无异。 难得来客,门扉吱呀巨响,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来迎他们,一个胖些,一个高些,倒都很干净,眉目清亮,像模像样作礼。 “施主,若要上香请跟我们入内。” 周泊问:“不知道止水大师可在?” 其中高的小和尚道:“止水大师正在闭关参禅,不便见客。” 周泊道:“劳烦你们告诉他,我来取两年前借给他的轻露。” 他们面面相觑,便一同往里面走去,过了一会,高个子的出来道:“原来是师傅的朋友,师傅请你们进去。” 小和尚在前头引路,庙里种得最多的便是银杏树,只是现在天气还是绿叶,葱茏凉荫落下,墙面摇曳着碎光。 白云漠跟在他身边,问:“轻露是什么?” “一把古瑟,曾是前朝皇宫之物,寻常人难以见到。我后来偶然获得,止水大师喜好音律,向我求借,至今没还。”周泊摇着扇子,“现在正好来叨扰他。” 还没进到里面,就听到两声笛音,不成调,只是在试音。过了一会,又换了洞箫,吹了半曲,显然玩得不亦乐乎。 白云漠又问:“大师不是说在闭关修行么?” 高个子小和尚面色已经是十分尴尬,胖和尚倒老神在在回:“声无静乱,但行者心分别生。”这句白云漠没听懂,周泊凑到耳边,解释:“意思是大师爱玩就玩。” 说话间,屋内乐音停下来,门方打开,一阵浓厚的药香气已经漫出,止水大师从里面走出来,叹气道:“小友说话仍是十分不饶人,已经犯了妄言之过。” 止水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身量微瘦,容貌清癯,与随处可见的老和尚没什么区别,正如世间也有无数个平凡的菩提寺。 他看到周泊的面容,似有所了然,合掌道:“不知道小友前来所求为何?” 周泊转过身,向缀在最后的阿难点头,阿难走前几步,抬头看着止水大师,学着周泊向他行礼。 “这孩子叫阿难,家人几年前去了佛窟修佛,没能回来,前些时日又撞上了江湖人的麻烦,想请大师收留些时日。”周泊手轻轻放在阿难头顶,“他识得些字,读过几本佛经,也算与你们佛家有些缘分。” 止水细细看了阿难一会,却摇头:“并非老衲不愿意,只是老衲早已不涉红尘之事,若他已经沾染了江湖之事,老衲便不能收留他。” 周泊:“大师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止水:“老衲说过的话,从不随意收回。” 周泊也不勉强,只伸手:“好,那你将轻露还我,我这就带着孩子离开大师的清净之地。” 空气忽然寂静下来,一高一胖的小和尚转过身,看着檐边的银杏树。 止水大师正色:“老衲怎么可能坐视一个可怜孩子为江湖人追杀?世道艰险,佛有慈悲心,便让阿难在老衲这里住下吧,你办完其余的事,再让其他人来接他也不迟。” 说罢,已经将轻露之事抛之脑后,一改方才事不关己的模样,招待他们留下吃顿斋饭,菩提寺后面种了一片地,止水一半种的是草药,一半种了些地瓜萝卜,拿来炒菜,又让小和尚去沏茶。 止水手艺平常,只是菜种得格外清甜,看白云漠和阿难都吃得干净,他很是高兴,多下了两碗面。 他们吃过饭天色就暗了,小和尚拾掇出两间空房,窄小得紧。周泊无意睡菩提寺这破床,索性开了窗吹吹风,就瞧见白云漠坐在树上,银杏叶遮蔽半边身形,袖子晃动,不知道在弄什么。 白云漠听到底下窸窸窣窣,是周泊出来,他抬起头看顶头的白云漠,眸光被照得柔亮,弯起笑吟吟的弧度:“白少侠,清风朗月,你奔波几日还不困么?” 却见树冠晃动颤栗,好似飞出只黑背山雀,白云漠落在围墙瓦顶上,高束的头发往肩边滑,没说什么,只屈膝蹲下来冲他伸手,任漫天碎星坠在背上。 周泊将手搭上去,便感觉到上身一轻,被他运功拉了上去,清风吹渡过两人的衣衫,两人交叠的手很快分开。 周泊:“你做什么?” 白云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你不是想上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周泊失笑,挨着他坐下:“白少侠什么时候与我如此心意相通了?看来我决计不能在心里想你的事,否则什么都被听清楚了。” 白云漠手中捏着把小刀,正将一块三尺长的木头削成长条,看形状,约莫是把木剑。 “你想我什么事?”白云漠想了想,“与其去猜,我希望你告诉我。” “这木剑要送给谁?” “阿难。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报仇,现在习武打根基也太晚了,但修习几招防身总是好的。若他有志拿起剑,兴许真有一日可以找锦鼠儿报仇,若他想归于平凡市井,会把它放下也好。” 白云漠三两下刻出木剑的柄,动作十分娴熟,“剑是不会欺骗心意之物。” “你对阿难似乎很用心。”周泊支着头看,顺着木剑,目光留在他削木的指节上,这双手相较白云漠的年纪,却有点老成,有过些许疮印和细疤,除却指腹的剑茧,其余部分也有常年劳作的痕迹。他的手没有多余的肉,便过于冷峻凌厉,但他掌心握起来很温热。 “我还以为白少侠不愿意与别人有人情交集,原来也有例外。说来我也不善武功,怎么不见你为我削一把木剑?” 白云漠道:“因为我在。” 他接口得很快,不假思索,周泊心中一跳,张了张唇,恰好忘记了本来下一句打算揶揄什么。他的目光自那双拿剑的手,又游离到白云漠的侧脸,周泊心里想:白云漠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是他从未交过朋友,所以对第一个朋友,实在太过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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