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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星慢悠悠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从卫生间走回书房。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酸涩提醒和大脑的紧绷控制。他默念着秦姿教导的要诀,试图让那“优雅正确”的姿势成为身体的本能,而非需要拆解每一步的沉重负担。
刚回到书房门口,老管家福伯已静候在那里。老人家一身挺括的藏青长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秦家老仆特有的、恭谨而温煦的笑容。
“五少爷,阿姿小姐,”他微微躬身,“晚饭已经备妥,老爷请两位移步主堂餐厅。”
秦姿颔首,笑意温和:“有劳福伯。”随即转向陆寒星,那笑意便收起了三分,化为清晰的指令,“走吧。注意姿势,这段路,也是练习。”
“是。”陆寒星低声应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新的“征途”开始了。
他走在最前面,如同一只初次学习在冰面上行走的幼兽,全神贯注于脚下那片无形的、脆弱的“规矩之冰”。从偏院书房到主宅餐厅,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长长的、灯火初上的回廊,再转入主厅侧道……平日奔跑嬉闹眨眼即至的距离,此刻被无限拉长。
他的步伐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试图精准复刻训练时的角度与高度。寂静的傍晚宅院里,只听得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衣袂极轻微的摩擦声,以及——
“叮铃!”
第一次响铃。是在过月亮门门槛时,下意识想抬脚高些避开,幅度过了。
“重心放平,视门槛如无物。”秦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叮铃!”
第二次。回廊有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他下意识想偏头躲避,连带肩膀有了不该有的微旋。
“目不斜视。”
“叮铃…叮铃…”
第三、第四次接连响起。是因为疲惫累积,脚踝控制力下降,落地时不够轻柔。
“差得远。”秦姿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不仅走得慢,错处也多。心要静,身才能稳。”
陆寒星咬着下唇内侧,没有应声,只是将背脊又努力挺直了一分。额角的汗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
秦姿在他身后约三步之遥,步履从容,裙摆纹丝不动,如同静水。阿威与其他三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保镖,则更远些跟在秦姿后方,他们步伐轻捷统一,沉默得如同影子,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四周与前方少年的状态。
短短一段路,竟走了整整十五分钟。当主堂餐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时,陆寒星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铃声响了五次,像五记敲在神经上的小小警钟。
“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还是泄露了他的沮丧与疲惫,脑袋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
“头抬起来。”秦姿的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怎么教你的?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肩膀下沉,脖颈拉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寒星一个激灵,猛地抬起下巴,迫使自己望向那扇越来越近的门。脖颈和肩膀的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
还未进门,里面已传来秦世襄洪亮带笑的声音:“阿姿,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可不好。这小滑头,有的磨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秦姿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微笑,扬声应道:“老爷子说的是。”
陆寒星在门口略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踏入的不是餐厅,而是另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场”。他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全身心都在祈祷脚上那“该死的”铃铛千万别再响,省得在全家面前又挨训斥。
餐厅宽敞明亮,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辉。长长的梨花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与骨瓷碗碟摆放得熠熠生辉,冷盘已经上好,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与香气。
秦世襄坐在主位,虽已年迈,但坐姿依然挺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陆寒星规规矩矩地走到他左侧的座位——那是为他预留的位置。秦姿则自然地在右侧首位落座,以右为尊,她既是旁支姑姑,又是长辈,地位可见一斑。
在老爷子、秦姿、侍立的福伯、以及悄无声息退到餐厅角落阴影处的阿威等人目光注视下,陆寒星几乎是悬着心,缓缓坐下。他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上,目光垂落在自己面前的餐具上,不敢乱瞟。
秦世襄将他这番拘谨又竭力保持仪态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比昨天那猴儿样像点样子了!有点我秦家儿郎的雏形了!”
秦姿拿起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手,笑道:“老爷子可别太夸他,离合格还差得远呢。这才刚开了个头,走路且不算过关,坐姿也只是勉强。接下来,吃饭的规矩也得重头教起。”
“嗯,”秦世襄点点头,拿起筷子,又放下,看向陆寒星,“阿姿说得对。真正到了外面,谈生意,赴宴会,谁会拿条尺子在边上量着你?靠的就是这刻进骨子里的自觉。一个举止不当,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秦家的门风。”
秦姿接口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正是这个理。他现在啊,最缺的还不是技巧,是那份身为秦家人的荣誉感和自觉性。总觉得是旁人在逼他,束缚他。”
秦世襄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陆寒星瞬间绷得更紧的侧脸:“哼,自觉性?这小子自从第一天来秦家,心心念念的,还是怎么让我放了他,回他那自在天地去呢!”
陆寒星的脸颊倏地烧红,一直红到耳根。他盯着眼前描金边的小碗,里面清澈的汤映出头顶晃动的灯影,也映出自己那双写满无处躲藏的窘迫与一丝残余不甘的眼睛。筷子变得重若千钧,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将它们拿起。
漫长的晚餐,与漫长的训练一样,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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