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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抱着小逸走到金盆前,先伸手试了试水温。她是带惯了孩子的,手背探进去,搅了搅,又加了一点凉水,再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小孩子娇嫩的皮肤受得住。
“好了好了,可以放了。”保姆低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小逸从襁褓中剥出来。小家伙骤然没了包裹,小胳膊小腿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有些不适应,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
保姆动作麻利,轻轻将他放进盆里。温水没过小肚子,那股温暖瞬间包裹住全身,小逸刚瘪下去的嘴又收了回来,眉头皱了两下,随即舒展开来,竟然露出一个茫然又舒服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什么感觉,还挺不错。
秦世襄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秦寒星的方向喊了一声:“五少爷,过来给小孩洗!”
秦寒星被点了名,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在叫他。时葵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盆里那个泡在温水里、正扑腾着小胳膊小腿的儿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还愣着干什么?”秦冠屿在后面笑着起哄,“给你儿子洗澡,又不是上刑场。”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上前去,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保姆让开半个身子,把位置让给他,又递过来一只小木瓢。
秦寒星接过木瓢,舀了半瓢水,手微微有些抖。他蹲下身,与金盆平视,看着盆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小逸也正睁着眼睛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场面莫名有些滑稽。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瓢微微倾斜,温热的水从瓢沿缓缓流下,浇在小逸肉乎乎的小胳膊上。水珠顺着那截莲藕似的白嫩手臂滑下来,流过圆滚滚的手腕,落在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种触感通过水流传递到秦寒星手上,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
他觉得奇妙极了。
不是没见过小孩,也不是没抱过小孩,但此刻蹲在这里,亲手将温热的水浇在儿子身上,那种感觉和之前所有的体验都不一样。像是在浇灌一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树苗,每一滴水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责任和欢喜。
他又舀了一瓢水,这次手稳了许多。水浇在小逸的肩膀上,小家伙舒服得眯了眯眼,嘴角弯了弯,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秦寒星看着那两个小梨涡,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弯了。
时葵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丈夫蹲在盆边的背影上,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从未见过秦寒星这样——那样笨拙,那样小心,像是手里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秦世襄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寒星又浇了两瓢水,一瓢浇在小腿上,一瓢浇在肚皮上。小逸被水浇得咯咯笑了两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那笑声虽短,却让满堂的大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保姆笑着上前,“再浇下去小少爷该着凉了。”
秦寒星这才收了手,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蹲得腿都麻了。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又看了看盆里那个正朝自己咧嘴笑的儿子,忽然觉得这湿掉的袖子,也成了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保姆动作麻利,将小逸从盆里捞出来。旁边早有佣人捧着厚厚的浴巾候着,毛巾是纯白色的,柔软得像云朵。保姆接过浴巾,将小逸裹住,轻轻擦拭,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爽爽。小家伙被揉搓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小猫。
擦干之后,佣人又捧上来一件小小的洗礼袍子。袍子是正红色的绸缎质地,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和如意结,胸前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秦”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手工。袍子虽小,一应细节却一样不少,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保姆将小逸套进袍子里,系好带子,整理好领口。红色衬得小家伙的皮肤愈发白嫩,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一切收拾妥当,保姆将他竖着抱起来,让他趴在肩头,轻轻拍着后背。小逸被这一番折腾弄得精神得很,非但没睡,反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堂红彤彤的灯笼和绸缎,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时葵走过来,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小逸痒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个梨涡深深地嵌在脸颊上。
那笑声清脆,响亮,毫不吝啬,像是要把满屋子的喜庆都笑出来。
秦世襄被这笑声感染,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压过了所有人:“好!好!这孩子有福气,会笑!”
秦世墨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团红色的、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小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
“书逸,”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茶,“秦书逸。”
那个穿着红色小袍子的婴儿,在保姆肩头笑得正欢,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仪式,也全然不知,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将被郑重地写进秦家族谱,与这座老宅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排在一起,成为这个百年家族绵延不绝的一部分。
管家走上前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老爷子,族谱已经备好了。”
秦世襄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走,上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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