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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门打开了,妈妈有些迟疑地她站在那门框里,她穿着一身泛黄的白色婚纱。
那婚纱的领口是白色的蕾丝花边,紧紧包裹着她的脖颈,蕾丝边缘在她锁骨上方收拢成一道弧线。
那裙摆宽宽地铺展开来,像一片被岁月压薄的云。
那泛黄的缎面在她身上微微反着光,像是被旧时光轻轻抚摸过无数次。
她低着头,扶着门框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水磨石的旧纹路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面背景墙前面,站定,那宽大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展开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婚纱的裙摆边缘,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织物。
她站在那幅青蓝色的山水画前面,婚纱的白和那背景的旧蓝形成一种柔和的对比。
妈妈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镜头方向,可那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我们身上,像是正在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
这一刻她仿佛是想起了从前,想起她站在这里,站在同一面旧墙前,穿着另一件婚纱,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宽肩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那回忆像是一股缓缓漫上来的水,正沿着她脚下那泛黄的缎面裙摆蔓延而上,一点一点地浸润她的轮廓,浸透她此刻站在这旧地板上重新翻起的那段时光。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想起他站在这里时那有些不自在的站姿,想起他低头为她整理裙摆时那笨拙的动作,想起他那天在下雨天,把伞偏过她头顶时袖口被雨水淋湿的那处深色。
她又想起那些她背叛他的瞬间——深夜她不在他枕边的那些夜晚,她在另一个少年身下喘息时窗外的月亮,她跪在铁皮房地板上的触感,以及那个年轻躯体留在她皮肤上的余温。
这一刻她终于想起了这一切,想起了她的身份。
那回忆与罪疚同时涌上来,像是涨潮时分的海浪,正沿着她脚下的裙摆缓缓上升,覆过她的脚踝,覆过她的小腿,即将漫过她的胸口。
她站在那里,那张被旧婚纱包裹着的脸,在那褪了色的山水画前面,微微垂下。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那层薄薄的红正沿着她眼睑边缘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轻轻揉过的绢布。
妈妈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那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那件宽大礼服的肩线上,落在我那张和许多年前站在同一面墙前的男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于是她抬起手来,那手指轻轻落在我脸颊上,她的指尖从未如此的冰凉。
“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呜呜……”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压着什么的痛苦的无奈,终于从那微微泛白的唇间挤了出来。
轻声的道歉落在那泛黄的旧灯光里,像是一个被放置了很久的物件,终于被轻轻取了下来。
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负罪感,有那被她压在心底许久、在此刻终于涌上来的东西。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靠了过来,那婚纱的蕾丝花边蹭过我的下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头,她的手掌贴在我那件宽大礼服的胸口,指节微微蜷着,像是一幅被风拂过后渐渐松开的画纸。
那旧婚纱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展开来,像是一片被时间揉皱过的云,而她正在慢慢软化,像是一块被暖意融化的蜡,缓缓地、不情愿地、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形状。
一股温热的潮意正从她的额头隔着那层旧式礼服的布料缓缓渗过来,带着她肩膀的起伏,像是正把一些长久以来收在心底的、不曾被问起的东西推入空气中。
她的手掌贴着我胸口,指节蜷着,指甲轻轻刮着那礼服的布料,出细微的、并不清晰的声音。
她没有再哭出声来,可她肩膀的起伏像是正在承受什么。
她就这么在我肩上靠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呼吸的节奏像是一截快要断裂的线,被反复拉紧又放松。
我能感到她的后背正随着她的呼吸和体内的涌动而轻轻起伏,像是她也在借助这具旧身体,完成一次长久的告别。
我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那婚纱的蕾丝花边在我手掌下微微凹凸不平,我缓缓地、轻轻拍着她后背,像是小时候她哄我入睡时那样。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拍散在空气里。
她在我怀里埋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又已经红了,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眼眶微微肿,像一朵被露水压弯了的花。
可她的视线触及我的脸时,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在了那里。
我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垂的边缘。
她的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风拂过的花瓣。
“我的好妈妈,”我轻声说道,“以后我会代替父亲,来做你的丈夫。不过,现在可是我们俩结婚照的拍摄现场,你要苦着脸,倒好像是儿子强迫你似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底轻轻打开。
“讨厌!”妈妈娇嗔着,重新靠进我怀里,那带着泪痕的脸庞贴着我的肩窝,我感到了那道湿痕正在我那旧式礼服的肩头上慢慢扩散开来,像是她终于把一直在等待说出的话,靠着那道被反复压折的曲线,轻轻地卸了下来。
我明白母亲此时此刻才完完全全在我的面前卸下了防备,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傲冷漠的伪装,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也不再是什么知名的大律师,受人敬仰的大学讲师,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没有收紧,只是垂在那里,像是她也正在等待这个回答落回她的掌心。
那泛黄的旧婚纱和她身后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交叠在一起,像是正在被同一道灯光重新缝合。
那椭圆的镜面里,正映着她靠在我怀中的轮廓——她的肩膀轻颤着,那旧婚纱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展成一道微微的弧线,她正像是刚刚把一个自己交给了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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