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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起初被骇得手脚冰凉,但当一个匪徒试图从板车后方爬上来时,他骨子里的血性猛地爆发。
他低吼一声,将短棍抡在对方脑袋上,看着对方软倒下去。
他急促喘息,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牙,拄着棍子,瞪大眼睛,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幕。
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当最后一个试图爬向枯林的匪徒被秦川一箭射穿后心时,官道旁终于安静下来。
死寂。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味,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土地。十几具尸体倒伏在地,鲜血浸透了黄土,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秦虎持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汗珠滑下。猎刀上,血浆正顺着血槽流淌,在刀尖凝聚,一滴滴砸落在血洼中,发出“嗒、嗒”声。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翻涌的杀意正在退去,但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为更冰冷的寒意。他周身散发着近乎实质的煞气。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辆马车上。车帘已被掀开一角,赵婉正从缝隙中望出来。
幕篱垂纱并未撩起,但隔着白纱,他能隐约看到她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双睁得极大的眼眸。那眼眸中,映着惊悸、震骇,有恐惧与不适。
秦虎迈步走向马车,靴底踩过血泊,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在车窗外停下,声音低沉沙哑:“吓着了?”
赵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微哑:“没有。秦大哥……你没事吧?”
她的目光落在他衣襟前那片已呈暗褐色的血迹上。
“不是我的。”秦虎说。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动作至半途,视线落在自己手背的血污上,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转而用更低沉的声音:“闭眼,别看外面。收拾一下就走。”
他转身,目光扫过秦川和韩振。秦川已收弓,警惕地扫视四周。韩振刀已归鞘,面色沉凝。韩云拄着棍子,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坚硬的东西。
“处理一下,速离此地。”秦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正待清理路面,官道南侧那片枯死林子的边缘,却传来一阵窸窣异响。是许多双脚踩过枯枝败叶的脚步声,间杂着喘息、幼儿呜咽,还有带着昌县口音的交谈。
秦虎眼神骤凝,手在空中一划。整个队伍瞬间进入临战之态。
秦川的弓弦已满月,箭簇对准声源;韩振无声护在马车左翼;韩云咬牙,将短棍横在胸前,背抵住板车。
枯林后,人影陆续显现。约莫三四十人,男女老幼,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然而,他们脸上的恐惧,却远比饥饿更深沉。许多人眼神涣散,动作僵硬。
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穿着半旧棉袍。他面容愁苦,眼神里残留着持重,但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惶恐。
他拄着枣木棍,看到官道上的惨状,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各……各位好汉,我等是昌县陈家坳逃出来的乡民,路过此地,绝无恶意,只求……只求一条活路。”
昌县!秦虎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稳住心神,声音平稳:“昌县如何了?仔细说。”
那老者浑身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破了!全完了!城里待不住了!不是流民,不只是流民……是胡人!北边的胡人杀过来了!”
胡人!秦虎耳边炸响,韩振、秦川瞬间绷紧全身。北方的胡人竟然已经南下,并且攻破了昌县?
秦虎瞳孔微缩,但语气依旧冷静:“胡人?你看清了?多少?何时破的城?”
陈里正回忆那地狱般的景象:
“看清了……我们坳子在城东二十里,先遭的殃……一开始是好多流民,抢粮食,砸祠堂……后来突然来了好多骑马拿弯刀的,穿着皮袍子,头发梳成小辫子,箭射得又远又狠……他们和流民混在一起,见村子就烧,见人就杀……我们坳子……全完了,逃出来的不到三成……”
他哽咽着,继续道:“我们跟着逃难的人往昌县城跑,以为能守住……可到了城外才知道,流民已经把城围了,胡人也在里头……我们是围城第二天,凑了点银钱,买通一个小校,从他值守的西门水闸钻出来的……那是五天前了……昨天遇到另一伙逃出来的,说昌县两天前就被攻破了,胡人和流民一起冲进去的,满城都是火,到处都是惨叫……”
秦虎的心沉到了谷底。胡人与流民混合作乱,流民提供了人数和对地形的熟悉,胡人则带来了凶悍的战力与劫掠组织。
昌县已破,意味着这股混合力量已经尝到了甜头,获得了补给,下一步的兵锋指向哪里?是否会继续南下扫荡?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一旦遭遇,绝无幸理。
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胡人大概有多少?装备如何?破城后是留在城里,还是继续向南移动了?你们逃出来后,路上可遇到胡人游骑?”
陈里正努力回忆:“胡人……具体多少说不清,马队有好几股,每股怕不有百十骑?他们马多,跑得快,弯刀和弓箭厉害……也有些人下马步战,和流民混在一起……破城后,我们躲在东山坳里,看见城里火光冲天……有马队从城里出来,往四面八方去……我们往南走的路上,遇到过两小股骑马胡人,十几二十个,抢了前面一伙逃难人的东西就走了……”
秦虎的目光扫过这群难民。他获得的信息已足够,而带上这群目标显眼、行动迟缓的难民,无异于在身后拖上一串随时可能招来狼群的铃铛。
他的目光与韩振碰了一下,两人眼底都是相同的冰冷判断:必须立刻切割,轻装疾行。
秦虎不再犹豫,转向陈里正:“消息谢了。但我们身有要事,不便同行。官道险恶,你们最好寻山路分散走,莫聚在一处。”
说完,他转身便走,右手一挥——立刻出发。
马车内,赵婉透过幕篱的垂纱,将车外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见了陈里正等人脸上的绝望与哀求,也看见了秦虎转身时的决绝侧脸。
她嘴唇微动,那声“秦大哥”却在舌尖滚了滚,终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幕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秦川的骡车率先启动,韩振的板车紧随其后,秦虎的马车最后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尘土,将那群昌县难民,连同那片血腥的官道,一起抛在了身后。
风卷着尘土与血腥味吹来。车内,赵婉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秦虎的选择是对的,可她心底某个角落,仍为那些被留下的身影,感到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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