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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趴在城墙根下,背上插着一支箭,至死也没能喊来一口吃的。
这是城被围的第五天。
李敦上了角楼。
胳膊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黏糊糊的难受,跟袖子粘在一起,抬胳膊的时候扯得皮肉一抽。他忍了一下,没管它,继续往上走。
他得上去。白天那一眼不够,得趁着天还没黑透,再看一遍。
角楼上的风比下面大。黄昏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臭味——胡骑的营地在烧尸,今天烧得比昨天多。李敦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护城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旱了一年,河早就干了。这几天胡骑驱赶流民往里填土袋,填得快得很——没水,土袋扔下去就堆住,现在河床中间已经鼓起一道土埂,像一道丑陋的疤。再过一两天,攻城车就能直接推到墙根底下。
土埂两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有流民的,有胡骑的。几十具,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开始发胀。血流进干裂的地缝里,黑红黑红的,像一道道蚯蚓爬过的印子。几只乌鸦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脑袋一啄一啄的,隔这么远都能看见那翅膀扇动的样子。
李敦移开视线,往东北方向看。
那片丘陵,今天多了点东西。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个小黑点。在半山腰,在制高点上,一动不动。游骑来来回回地跑,比昨天勤多了。还有几个新搭的棚子,简陋得很,但看得出来是哨位。
李敦盯着那些黑点,盯了很久。
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涩,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在这时候又抽着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按,抬到一半想起来是在角楼上,又放下了。
哨兵在旁边说:“千户,那是今天新加的。上午还没见着。”
李敦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一阵焦臭味,这回比刚才浓。他皱了皱眉,没躲。
他知道一件事:胡骑在怕。
怕到攻城最紧的时候,还要分兵盯着那边。怕到把哨位安在丘陵里头,等着什么东西出来。
可能是流民,可能是朝廷的援军,可能只是一群溃兵。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胡骑只是在疑神疑鬼。
但胡骑在怕。
这就够了。
他盯着那几个小黑点,又盯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几个黑点还在。
他没说话,下了角楼。
城墙另一段。
沈文晦站在垛口后面,手指抠着墙砖的缝隙。
砖缝里的土是干的,一抠就往下掉细末。他抠着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但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粮仓的账算完了,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的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几天的事。
第一天,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流民往东边丘陵跑。他不知道自己下的那道命令是对是错——关门,不让那些人进来。
他那时候想的是:两万人,喂不起。开了门,粮五天就光,城里的人也得饿死。他颤抖着嘴唇,喊出“闭门落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保县城”。
可现在,那些被关在城外的人,成了胡骑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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