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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山阴集就醒了。
院子里外都是人,脚步声、车轴声、低低的说话声混成一片。陈安站在车前,挨个看车上的麻绳和木杠。
他弯腰拽了拽一根绳子,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刘二说:“这根换了,糟了。”
刘伯站在杨里正旁边,身后是集里的男女老少——抱着孩子的媳妇,拄拐的老太太,半大小子爬到墙头上看。
大壮站在青壮前头,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孙老头站在人群里,没往前站,也没说话。大壮转回去,没再看。
杨里正走到大壮跟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路上小心。”
说完转身走回刘伯旁边。
秦虎翻身上马,抬起头,往东屋那扇窗户看。
东屋的窗户半开着,赵婉站在窗后,幕篱的纱垂着,看不清脸。
两人隔着刚亮起来的天光,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就那么看着。
三息。五息。
秦虎抬起手,往那扇窗户挥了一下。
他收回手,夹了一下马肚子。
“走。”
马蹄声从近到远,从密到疏。
车轴吱呀吱呀响,三十个青壮从墙根下站起来,跟在车队旁边。大壮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街口,人群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住。小孩想跑过去,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杨里正和刘伯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
车队在短街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一辆车在短街尽头拐弯,看不见了。
短街空了。
人群还站着。
站着站着,开始有人转身往回走。一个两个三个,慢慢的,人群就散了。
杨里正和刘伯还站着,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只有孙老头没动,还站在那儿,往短街尽头看。
赵婉还站在窗后。
她的手按在窗框上,手指攥得有点紧。
小杏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窗边凉。”
赵婉没动。
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短街尽头。街空了,人散了,山还在。
然后她松开窗框,把窗户关上。
日头高了,林子挡不住光,从枝叶间斜插进来,在人身上、马背上切出几块白。
没人说话。马偶尔打个响鼻,有人伸手拍拍脖子,让它安静。
秦虎站在林子边上,往西南方向看。路边一座土地庙,再往前,是一片荒地,远处隐约能看见村子。
他走回林子深处,在韩振身边站住。
韩振坐在地上,靠着棵树,正在脱鞋。他把鞋里的土倒出来,匕首贴着脚踝塞进鞋帮里,又按了按,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硌,不掉。
脱掉上衣,卷了卷,扔给豁牙。豁牙接住,抱在怀里。
他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太阳晒着背,有点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疤,旧的,好几道。
他没再看,从旁边拿起那堆衣裳。
那是从林子外头捡的——一件褂子,粗布的,领子黑了,袖口磨得发亮,但没破。一条裤子,膝盖磨薄了,还没透,裤脚沾着灰,一拍就往下掉。
他把褂子抖开,一股味扑过来——汗酸,混着土腥气,还有股说不上的馊味。他套上,袖子长短刚好,不用卷。
换上那条裤子,裤腰正好,不用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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