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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子,巷子里黑。隔几步一根火把,光晃得眼睛累。他顺着巷子往东走了几十步,前面是个空场。
空场中央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边排着人,端着碗,等着。
男的,年轻的,中年的,脸上带着狠劲,眼里有光。没人说话,就站着,盯着锅,像狼盯着肉。
一个溃兵拿着勺子,往伸过来的碗里舀一勺,喊一声“下一个”。
韩振站到队尾。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又转回去。没人问他是谁。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粮食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烟气。
排到他了。
他把碗递过去。溃兵舀了一勺,倒在碗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端着碗,走到边上,找了个墙根蹲下来。
旁边蹲着个人,低着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那人喝完,碗放下,舔了舔碗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靠着墙,眼睛往四周扫,像在找什么。
旁边不远,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那帮人,还那样?”
“嗯。”
“饿两天了,还不肯?”
“不肯。”
“问过了?”
“问过了,不肯才绑的。”
“那留着干嘛?”
另一个没接话。
韩振没抬头,继续喝。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他放慢了步子。
东边那个空场,晚上没人了,只有锅还在冒热气。锅边蹲着两个流民,正从锅里捞东西吃,勺子和锅沿碰得当当响。
空场再往东,就是打谷场。他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搭着三个棚子,灰蒙蒙的,破布盖着顶。棚子底下空荡荡的,没人。
场子边上竖着四根木桩,桩下头绑着的那二十五个青壮,低着头。守着的有四个,两个站着,两个蹲着。站着的在来回走,走得不快,就在那堆人跟前转。
他继续往前走。
白天路过的那条巷子,这会儿门口插着火把。照见两个溃兵,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韩振放慢步子,从那巷子口走过去。
里头的声音飘出来——
“……东厢那屋,还有三袋……”
“……明儿再搬,今儿搬不动了……”
他走过去,声音听不见了。
粮仓。白天搬了一天,没搬完。
又走过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火把插在墙缝里,照着门口。门半开着,有人从里头出来,有人往里走,在门口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里头传出声响——笑声,哭声,还有别的什么动静。哭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远了,听不真切。
韩振没停,走过去了,那声音还在后头,断断续续。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巷子,两边是住家的院子。门都关着,有个院门没关严,缝里透出光,里头有人说话,笑,碗碰碗响。
韩振从门口走过,没往里看。
往前走几步,路边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箱子、包袱、一堆衣裳。两个流民蹲在旁边,正在翻那些东西,把衣裳抖开,扔到一边,往箱子里掏。
一个说:“这家穷,没值钱的。”
另一个说:“屁,你才翻几家?下午那屋,翻出二两银子。”
“银子有个屁用,能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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