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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岁问:“何时绑的子蛊。” “属下记不清了。” “未经允许,不得自作主张。”萧锦岁淡声道:“兴许你该如谢瑛一般,听话些。” 傅长绮扯唇,道:“属下做不到。” “谢瑛的家世,能力,功名,属下都做不到,所以亦无法像她,做到听话。” 傅长绮丧失视力,连同从前过往的沉默寡言一同丧失,她真正意义上的失去了所有。 “做不到便走自己的路。”萧锦岁说:“悔吗。” “主子问过了,悔也不悔。” 萧锦岁将她摆在院内石桌前,自己坐到对面,又问道:“悔的什么。” 傅长绮摸索着桌沿拉近距离,道:“悔的是初心错误,未能及时想透彻,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神罚到身,以至于下场如此。” 萧锦岁道:“不悔什么。” 傅长绮道:“往后种种,包括服侍主子,属下只是不愿承认被情欲操纵失了控,也不够坦荡直视自身的能力不足,我本卑贱,自负击打了傲骨,最终强行要装上,反倒适得其反。” “这般也不是为求主子原谅宽恕,战场谁生谁死都一样,只属下残废,还望主子莫要嫌弃。” 甚至,她道:“这几日主子未必能尽兴,待血止住,主子若还有兴致,随时来找属下即可。” “怎么。”萧锦岁生好火,将热水放上,道:“没了眼睛,人倒坦荡了。” “有眼无珠,没了便没了,无眼会有心,心清明,人就清明了。” 炭上咕噜冒起烟,风往傅长绮那方吹的,她双眼还灼痛,被热气扑了两下再次渗出血。 傅长绮自己抬手慢慢抹去。 白音端了吃食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萧锦岁偏头望了她们一眼,起身道:“无论有无眼,膳食也要按时吃。” 夜莺和飞鸟争着来推轮椅,傅长绮听见了,偏头问道:“飞鸟与夜莺吗。” “啊……”飞鸟挠头道:“你耳力还挺好哈。” 傅长绮笑了声,说:“麻烦你们了。” 她倒无需人照顾太多,自己能摸到筷子,不过夹不了菜,温潋帮她每样弄一些放碗中。 桌上难得安静。 温潋提议道:“我可以炼个蛊……” 没等萧锦岁说话,傅长绮先出声道:“蛊有反噬,圣女还是珍重自身,不必浪费。” 其实她也生了张精致的脸,平日太阴郁沉默,总让人忽略存在。 谢瑛身为将军五官反倒柔和温婉,现下仔细打量一番,傅长绮竟是更为英气的模样。 她是个被遗弃的角落,至今,失去了眼睛,才获得了一丝众人的目光。 后宫 谢瑛去看傅长绮,当日正雨水沥沥。 傅长绮在廊下,四周笼着一片薄雾,她微仰起脖颈,眼上没罩白纱,若不是知晓她双目失明,会以为在认真赏雨。 巫医费劲千辛万苦保住了体面,至少眼珠还在,只不过蒙了层灰膜,日常见人还是覆着纱。 谢瑛走近她,但没靠得太近。 傅长绮却忽然侧耳,笑道:“谢小将军,露重寒凉,莫要在雨中站太久了。” 谢瑛将伞往她那方倾斜一点,说:“那你还仰头接雨水,仔细伤口感染。” “我在听雨。” “好听吗?” 傅长绮正过脑袋,笑说:“还行。” 谢瑛并没有笑,反倒有些……担忧。 傅长绮从前实在少话,现在却坦率又善聊,私下不知做过多少次心理与思想上的瓦解与重组,才会毫不犹豫划伤双眼,再当一个与从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暗卫与幕僚的眼睛…… “值得吗?”谢瑛寻了椅子坐,说道:“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一定会因此原谅你。” 傅长绮浅笑道:“本就因初心不纯受尽报应,自然未想过以此挟持求得宽恕与原谅,一切皆自愿,谈何值得不值得,你当日万箭穿心,不也没有思虑过任何。” 谢瑛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有私心。” “我明白。” 雨滴点点敲打着竹叶,连同伞上的水珠声一同,滴滴答答,清脆又悠扬。 傅长绮叹道:“谁无私心,可真到关键那刻,又确实再无其它想法,不是么。” 炭上的热水滚了三轮,傅长绮摸索着要去拿,却不小心触到壶身,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在意。 谢瑛帮忙拿起,将茶斟好送入她手中,问道:“她来过么。” 傅长绮举盏吹了吹,没有喝:“来过,我将步兵的战法全数说予她听了,应不耽误战事。” “我是指……” “也来过。”傅长绮喝了茶,平静道:“但看不见后身子过于敏锐,难以如从前那般控制得住,她……似乎轻了些。” “她轻些……?”谢瑛迟疑道:“那你不算未有收获,只不过,毕竟这样的背叛,始终……” 傅长绮依旧道:“我明白。” “能获恩赏便已知足,如你所说,还有价值可言,总比一无是处的好。” 谢瑛抿唇没接话。 过了片刻,白音来说摆膳了,谢瑛正好推傅长绮出去,撞见准备踏入院中的萧锦岁。 傅长绮没觉察到她,将白纱递出说:“烦请谢小将军帮我覆上,莫要吓到圣女与皇子。” 萧锦岁扬颚示意谢瑛先进去,伸手接过白纱,轻盖住对方眼帘。 从前阴郁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失去焦点,连同人的气质都变得清冷疏离。 傅长绮在萧锦岁伸手的瞬间发现了,试图阻止道:“主子,您不必亲自干这种小事。” 萧锦岁给她系好,语气淡然道:“无妨。” 温潋最近被教训惨了,腰酸背痛几日,吃饭都吃得无精打采,但见傅长绮来,她又精神焕发地帮忙布起菜。 傅长绮失明后最常说的是“麻烦你了”,温潋给她夹菜,她也说了好几次“麻烦你了”。 温潋想说不用这样,到最后化为一句叹息。 从前沉默寡言,如今开口,倒是满嘴客客气气的生疏礼貌,明是自卑之人,最终将自己打入卑微的深渊。 明徽现在会坐了,温潋将她搁在腿上,谁知这小人开始玩起傅长绮垂落的白纱。 “诶!”温潋举筷子威胁道:“打手手的哦!” 傅长绮朝她那方偏头,说道:“让她玩罢,固定好的,不会掉。” 温潋神色一滞,突然觉得她这般有些可怜。 倒是藏花们认为,不把傅长绮当个“残疾”兴许会更好,于是问她:“看不见是什么感觉?” 温潋惊得直冲她们手舞足蹈。 然而傅长绮十分坦然:“虚无。” “不该是黑色吗?” “是虚无,黑色亦是颜色,你们可将一只眼睛蒙上,另一只睁开,被蒙住的那只所看见的,便是我现在看见的。” 几人纷纷试了试,放下手不说话了。 萧锦岁执着筷子敲桌,道:“吃饭。” 外头水汽越来越重,傅长绮没要求别人送她回去,但也不留在桌前,像习惯当个角落人,吃完饭默默挪到门口继续听雨。 胡人被彻底剿灭了,林鸢泽去过好几次现场善后清理,游牧民族居无定所,搜刮出来的物资没几样,只能给重兵补点口粮。 “养兵穷苦啊!”林鸢泽架起腿感叹:“特别我这毒蝎重骑,兵器盔甲养马都是巨款,看来得多开发点金矿才行,再这么下去粮草紧缺。” 林燕汝道:“腾蛇一样,大朝那点俸禄……” “缺钱吗!”温潋突然道:“我有啊!” 林鸢泽和林燕汝齐刷刷看她,那眼神,分明是——你说笑呢圣女? 温潋气的,把明徽往萧锦岁怀里一塞,伞也不撑地小跑进自己营帐,虽然也就两步路距离。 她不一会儿就抱来个大箱子,在门口还险些滑一跤,幸而傅长绮扶住了:“路滑,圣女小心些。” 温潋点点头,干脆把箱子放地上打开。 林鸢泽好奇道:“这是什么?” 温潋蹲得很不优雅,抬脸道:“萱草。” 林鸢泽又问:“萱草是什么?” “可解百毒。”萧锦岁对温潋道:“无需你来操心。” 温潋真以为她没钱,她难道不是该没钱了吗?? 腾蛇与毒蝎的开销一半西周出,一半萧锦岁出,其余的,萧锦岁全权承担。 谢家是清流世家,谢瑛又离了朝堂,她的钱补贴给长林只能补个零头。 傅长绮那边好些,步兵可以说最省钱了,但萧锦岁自己还有三万骑兵,再就是藏花,陈叙和容楚一家,以及温潋平日的开销,基本都是萧锦岁在出。 温潋挺好奇:“诶你哪来那么多钱的?” 毕竟萧锦岁是真养着一大串人,衣食住行到车马兵刃,自死遁脱身出来,这么些年,人越加越多,生活好似从未下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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