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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赶着马车穿过城门洞时,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晃了几下。进城之后,程愫掀开帘子环顾四周,整个县城都看起来很萧条。 问了去县衙的路之后,程愫让林虎朝着县衙的方向赶车。 县衙在城北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门口的石阶已经磨得发亮。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安平县衙”四个字,笔迹还算周正。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衙役模样的人。 那中年人瘦长脸,颧骨微微突起,一双眼睛有些凹陷,但不显得精神不济,反而透着一股踏实沉稳的气息。 他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些沙哑:“敢问可是新上任的程大人?” 程愫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拱手回礼:“正是。请问你是?” 那中年人忙道:“下官姓吴,单名一个清字,是本县主簿。听闻大人近日到任,已在此恭候多日了。” 他身后的衙役也上前行礼,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板还直。吴主簿侧身引路,又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但尚且能住人,热水也已备好。” 程愫点了点头,回身掀开车帘,先把程憬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扶着林宣下了车。 林宣的脸色的确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精神还好,下车后站稳了,朝吴主簿点了点头,像是打过招呼了。 吴主簿领着他们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院子不大,青砖地面,角落有一棵有些年份的老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后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门窗都是新换过的,窗纸上还透着浆糊的痕迹,连门槛都像是被仔细擦过,边角处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清干净的尘土。屋里的桌椅也像是临时添置的,边角还带着新木料的气味。看来这个吴主簿的确没少费心。 有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帮忙卸东西,这速度就快的多。程愫看吴主簿一直没走,就猜到他有话要说。他等安顿好之后,过来与吴主簿说话:“吴主簿,可是有什么话也要跟本县令说?”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走到程愫面前开口:“程大人,安平县的情况……比您想象的可能要更差一些。今年的旱情,全县十三个村子,有七个村子近乎绝收。入冬后又闹了饥荒,流民越来越多。先前那位知县,就是因为没能控制住局面,才被革职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怕这些话把新来的大人吓着,连忙补充道:“不过大人既然来了,下官定当全力辅佐。有什么差遣,大人只管吩咐。” 吴主簿这么着急跟他说安平县如今的情况,可见也是个办实事儿的。若是一见到他就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他反倒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程愫听完,没有急着接话,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吴主簿,明日你先让人把全县的户籍册子、田亩账册、历年赋税记录都整理出来。再把七个绝收村子的情况,详细写一份,明日给我。” 吴主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拉回神,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 晚饭是林娘子做的。灶房不大,好在锅灶都是好的,她带了些干粮和腊肉,又从院子里摘了几把冬白菜,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菜粥。 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在暮色里散开来,把一天的疲倦也一并压了下去。 林宣坐在桌边,怀里抱着程憬,孩子已经醒了,他刚给他喂了奶,此时程憬正睁着眼睛看房梁。 程愫把人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说道:“憬儿真乖,以后也要一直乖乖的哦!” 林宣胳膊都酸了,这会终于能休息会儿,他道:“明日我去看看院子里能不能种点东西。这块空地不小,开春种些菜,也能省些开销。” “嗯,你看着办就行,家里的事儿都听你的。”程愫赶紧道,随后又凑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林宣耳朵又红了,他家相公还是这么不着调,净说些让人脸红耳朵红的话。 “明天让林娘子去城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卖刚生了小羊羔还正在下奶的母羊的,价格贵也买,你奶水不多,总不能叫憬儿一直吃不饱,到时候把母羊买回来,搭配一下,给他喝煮好的羊奶。” “还是夫君想的周到。” 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在城里客栈投宿的,孩子小,他母乳不够,就是去人家家里买的羊奶煮好回来喂的,这法子还真不错,看他家憬儿长的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次日清晨,程愫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官袍,在发黄的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林宣早就起来了,孩子醒的早,扰得他也睡不着。他抱着程憬坐在床边,眉头微皱,关心道:“相公,你不再多睡一会儿?” 大概是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晚上憬儿闹的厉害,林宣在照顾孩子上不想假手于人,结果这孩子弄的两人一宿没睡好觉。 程愫摇摇头,“不睡了,天光已经大亮,今天还有诸多事物要忙,得先去交接手续。”说完之后又叮嘱了林宣几句,“有空让林娘子去牙行买几个丫鬟婆子回来伺候着,你能休息就多休息一会儿,让林娘子看着憬儿也行的。” 照顾幼小的婴孩是个极费精力的活,白天要一直盯着孩子,孩子睡着了才能有空睡会儿,还不一定能立刻睡着。晚上孩子饿醒了就哭,更打扰人休息。这段时间宣哥儿人都瘦了一圈了,他看着都心疼。 可偏偏林宣这个人也倔,也许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爱母爱,这孩子他就想亲手带大,给他足够多的关爱。 “我晓得的,相公你就放心去忙吧,后院的事儿我会安排的。”林宣道。 程愫摸了摸他的头,又冲着在他怀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的儿子轻声说道:“憬儿今天乖一点,不要闹你阿爹,知道吗?”说完他推门出了后院。 等他粗略吃完早饭,晨光正从县衙前院的屋檐上方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他抬脚朝着县衙大堂走去。 县衙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穿皂衣的衙役,也有穿长衫的书吏,还有两个穿着半旧短褐的中年人,看着像是管库房或粮仓的差役。 见程愫从侧门走进来,众人纷纷行礼。程愫在堂案后坐下,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堂案上那叠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诸位,本官初来乍到,对安平县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吴主簿已经将户籍册子和田亩账册送来了,本官会仔细翻阅。”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光看册子还不够,本官还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堂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站在吴主簿身后一步远的一个中年人率先开了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像是常年伏案的样子,拱手道:“大人,下官姓刘,名刘效,是本县的典史,负责缉捕、牢狱之事。安平县这两年治安尚可,只是灾荒之后,流民增多,偶尔会有偷鸡摸狗的事发生。不过大的乱子,倒是没有。”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可程愫注意到他说完时微微侧了一下眼,像是想看看旁边的人的反应。 站在刘典史旁边的是一名书吏,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双颊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拱手时腰弯得比旁人更深一些:“大人,下官姓王,名王璞,是县衙的书吏,管着文书、档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查阅的旧档,只管吩咐下官就是。” 他说话时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是殷勤。程愫注意到他说完话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刘典史,像在用那个细微的动向确认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对付的样子。 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没有急着开口。他等那两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补充道:“大人,王书吏在县衙已经做了十几年了,对安平县的公文往来、旧档存放都很熟悉。” 他顿了顿,又侧身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两个差役,“这两位是本县的捕头,赵捕头和李捕头,平日负责巡查县城及周边村庄。大人若想了解乡间的情况,他们也能说得上话。” 那位赵捕头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根铁尺,拱手时声音粗犷:“大人,末将赵毅,在安平县做了十几年捕头,这十里八乡的路都熟。大人若是有要出城的差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秋收时节之后,乡下的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连人影都见不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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