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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李捕头瘦一些,话也不多,只跟着拱了拱手。 程愫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本官初来,诸事不熟,还要仰仗各位。不过有一点,本官要先说清楚。” 堂下安静了,程愫道:“本官做事,不喜欢有人在背后递话,也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安平县如今的局面,大家都看在眼里。本官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把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安置好,把那些荒了的地重新种起来。若有人愿意踏实做事,本官不会亏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脸上掠过,那目光没有刻意加重,却像一阵穿过檐角的冷风,让堂下安静的时间显得比方才更长了一些。 吴主簿最先开口,语气坦然:“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刘典史也跟着应了一声,王书吏更是点头如捣蒜,赵捕头他们倒是没多说什么,只闷声点了点头。 程愫把他们的反应一一收进眼里,没有再多作评价,只道:“吴主簿留下,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众人陆续退出大堂。吴主簿站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才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王书吏此人……心思活络,与前任知县走得近。前任知县调走时,他曾私下帮人递过话,具体是什么话,下官也不清楚。只是他这人,大人还需多留意一些。” 程愫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我知道了。” 吴主簿又把那叠文书往前递了递:“这是大人昨日吩咐整理的田亩账册和户籍册子。另外,本县有七个村子受灾最重,下官已经单独列了一份清单,附在后头。” 程愫接过文书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会儿:“这七个村子,离县城最远的是哪个?” 吴主簿道:“是石桥村,在县境西北,离县城约四十里。” 程愫合上册子:“明日去一趟石桥村。” 日光从大堂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程愫坐在堂案后,又翻开那叠文书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去摸清安平县的情况,也需要时间去分辨哪些人值得信任,而哪些人还需要时间和耐心来观察。但受灾的百姓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了解。 他合上文书,起身时朝吴主簿点了点头:“下午带我去看看粮仓。” 吴主簿领着他往粮仓走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县城的街道比正午时分更安静几分,路边的铺子大半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还在营业,挂着的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似是不太确定今天还会不会有客人来。 粮仓在县城东北角,靠近城墙。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院子,围墙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不少,门是厚实的木门,上了两把铁锁,门口还有专人看守。 吴主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一股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院子里几间仓房都关着门,吴主簿推开其中一间,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程愫走进去看了一眼,粮堆不算满,大约只有半仓。谷粒泛着灰扑扑的颜色,显然不是今年的新粮。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仓粮,够县城的百姓吃多久?” 吴主簿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赶紧回道:“按户籍人数算,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若算上城外流民……怕是几天就没了。”他没有把话说完,程愫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没有追问,又走向另一间仓房,伸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吴主簿,门上的锁是新的。他顿了顿,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另一间里是什么?” 吴主簿走上前,从腰间取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锁,门推开后,里面是空的,地面落着一层薄灰。程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间空仓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程愫还以为这间粮仓里有什么别的物资,结果竟然是空的。 从粮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程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像是有人在高声叫嚷,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隔着城墙,听不真切,可却像一根被拨动的弦,程愫眉头微皱,看向城墙的方向。 吴主簿也听见了,他赶紧打发了其他人打听情况,没一会儿那人回来说了些话,吴主簿听完后脸色微变,赶紧道:“大人,城门外聚集了不少流民,像是从北边几个村子过来的,说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想来县城讨口吃的。” 程愫走到城墙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的啼叫,也有老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 他站了片刻才开口:“派人去城门守着,另外,吴主簿,你找人去贴个告示,就说这城墙旧的需要翻修了,明天开始以工代赈,让那些流民开始干活,一人一天五文钱,再管两顿饭,每三天吃一次肉。”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城门方向。 一阵风吹来,程愫的衣袍飘飘,他揉了揉额头,县衙公中的银子也不多了,粮食也不多,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赚钱才是。 这一日正午,吴主簿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应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他,彼时程愫正坐在书房里看那幅刚画好的窑炉草图。 “大人!”吴主簿在门口站定,擦了擦额头的汗,“城北那片空地上已经挤了三四百号流民了。修城墙的活儿,能用的也就一百来人出头,剩下的实在安排不下。人一多就不好管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程愫放下笔,像是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没有急着开口。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稳如常:“修不了城墙,就修路。从县城到石桥村那条官道,坑坑洼洼的,晴天扬尘,雨天泥泞,正好趁现在修平整。” 吴主簿愣了一下:“那条路……可有三十多里。” 程愫道:“三百多个人,三十里路,分五段,十天能修完一段。就算干得慢些,一个月也能初见成效。” 程愫还有烧制水泥的法子,这两天他都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的记忆,得赶紧抽空把这些都写下来交给下面的人实行。 吴主簿像是被程愫说的这个数字稳住了心神,连忙点头应是:“那……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程愫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吴主簿回头。程愫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幅窑炉草图拿起来,递给他:“让赵捕头去县城东边那片荒地,找一处空旷的平地,再从那些难民内招聘一批会干活的,让他们修三座窑,跟那些修城墙的一样,不仅管饭还发工钱。” 吴主簿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画着几道弧线,标注了尺寸和结构。好精密的图纸,上面画的十分细致,找几个有经验的人修这窑,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修好。 他起初以为这是砖窑,但看起来又不太像,砖窑应该没这么细致。 片刻之后他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程愫:“大人,这是……” 程愫道:“烧琉璃的窑。” 吴主簿的手顿了一下:“琉璃?大人是说……那种五颜六色的琉璃?” 程愫道:“是琉璃,但不是五颜六色的那种。是一种透明的、比现有琉璃更纯净的琉璃。” 吴主簿张了张嘴,嘴唇一直在抖动,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刚才大人说什么?烧制透明的琉璃?那种东西他有幸在一家世家大族那里见到过,那琉璃纯白无垢,说价值千金都不为过,实在是这东西有时候根本就是有价无市,有钱你都买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那些尺寸标注得很细致,连窑壁的厚度都有写,不像是临时起意画出来的。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大人,这琉璃……当真能烧出来?”大人不会是在忽悠他吧? 程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建窑需要人手吧?烧制需要人手吧?运送原料也需要人手吧?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吴主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图纸,他的手连带着图纸都在发抖。何意味?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这县里可是要发达了!!! 那可是琉璃啊!拿到外面能卖出天价!若他们真的烧制出来了,他们县衙财库还会缺钱吗? 他的目光又落到图纸上那几道标注清晰的弧线上,过了片刻,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 吴主簿其实一开始心里并不太服程愫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新任县令的,他本来打算平日里摸摸鱼,混个闲散日子算了。可没想到一上来这程大人就给他安排了那么多活计。 他本来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自己懒点儿不要紧,但大人做的的确都是为民生利好的事,他不想他的父老乡亲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挨饿受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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