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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楼双信竟然有点想逃。好吓虫啊哈哈,逃避可耻但有用。 姜照安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彰。” 楼双信:“嗯。” 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姜照安看着楼双信的脸觉得嗓子里塞了棉花一样,“你和玄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楼双信很平静地说,“我杀了他。” 姜照安盯着他,“我一直都不知道。玄明下旨让我回京,你又来信让我不要回。” 那颗琉璃珠他一直带在身上,那时送信很慢,跟着书信前后脚到的就是皇帝和国师的死讯。 边关偏远,极偶尔他也能听到一些关于皇上和国师离心的风言风语,但这种言论,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就曾有过。他和楼双信的书信往来几乎不曾断,他也从不把这些话当回事。 姜照安一生顺遂,无病无灾,百战百胜。从小他就好武,家里支持他学武,后来考上了武进士,御街夸官,受万民朝贺。 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在皇城御街上走过,抬头便是两位挚友站在阁楼上。太子那时已初具威严,背手伫立着,对他微笑。楼双信则随意得多,手撑在栏杆上,凤眼含笑,对他挥手。 后来他自请带兵远赴苍梧关,战功彪炳。武将的也免不了算计,但有玄明和明彰在,他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时候他攥着那颗琉璃珠,是恍惚的,他想,怎么就死了呢? 怎么突然就只剩下我了呢。 他万般不信,陛下就这样死了?他又想,楼明彰向来都是神机妙算,哪那么容易死?是他们的什么计策吧? 直至新帝登基,他策马回京,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俩都反目成仇,不明白究竟是谁背叛了谁,不明白那些罪名究竟从哪来。 他最不明白,为什么他始终置身事外? 从被新帝私下召见,不得不交出兵权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自认为一生戎马,实际上,他被保护的太好了。 好到这个所谓的盛世分崩离析之时,他都只是个局外人。 他知道不是楼双信的错,因为新帝给他看了一封先皇遗留的、还未盖上玉玺的圣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的是镇朔将军通敌叛国之罪。 那一刻他就知道楼双信是怎么死的了。太可笑了,他想,我们也会走到这一步? 但最可笑的还是他,被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到了最后一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前朝皆知他与先皇交好,又被新帝忌惮,只能拔剑自刎,以求护家人周全。 “为什么?”姜照安问,“到那时你都要瞒着我么?我只是个多余的人,还是说我只是个小孩?” 楼双信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姜照安是怨他的,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隔绝在外,怨恨过去十几年他们为自己编造出的那个虚假的桃源乡,但说到底,姜照安是最怨自己的。 怨自己太迟钝太愚蠢。 等他看清一切的时候仇人和友人都没了,爱恨都没有落脚处,天地一片空茫。 楼双信只是垂眸,“嗯,是我不好。” 说起来也很可笑,他始终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地位,给太子扫清障碍,又不想让姜照安沾上那些尔虞我诈,结果活得最久的反而是他。 楼双信有些记不清了,也许当年他也是恨过自己的。 他觉得自己不曾亏欠谁,如今又好像什么都错了。 龟甲裂痕刻满贪嗔痴,蓍草折断方知命有隙,他曾自诩胜天半子,最后其实一败涂地。 什么恩怨,什么历史,全都是年久失修的烂尾楼。缺少了始作俑者的遗恨,变成一摊荒唐的糊涂账,横在他们中间,算不清又解不开。 姜照安一股气顶在胸口,他对楼双信有怨,但绝不会恨,他为他们两个曾遭受的一切感到不平,也为自己的无力而不甘,凭什么你就这么包容我? 你分明可以怪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傻子,怪我看不清,怪我自刎白费了你的心血,总好过现在这般模样。 他宁愿被扇一巴掌,至少那样他就不再只是个只能被保护被包容的小孩子。 楼双信看着姜照安的眼睛,拿起了被放在一旁的佩剑。他左手握鞘尾斜指地面,拇指骤然顶开剑格。 一道寒光自鞘中跃出,剑身发出龙吟般的颤音。他手腕一甩,将剑身抛了出去。 姜照安本能地接过剑柄,诧异地看向他。 “练练。”楼双信颔首,“别憋着。” “你哪里会武功?” 楼双信慢悠悠去桌上拿了骨扇,“你不试试怎知我会不会。” 姜照安攥紧了剑。 他出手时维尔西斯下意识想阻止,但还是停住了。 维尔西斯想,楼双信也憋了很多年了,他需要这一遭。 折扇与剑痕 “铛!“ 剑刃撞上扇骨爆出火星,姜照安在兵器相触的刹那就愣住了,在他记忆里的楼双信是没有这种身手的,他下意识撤去七分力道,这个收势破绽本会让他被震退三步,但楼双信也同步卸了力。 不知道为什么他更恼火,“你别躲!” 楼双信用合上的扇柄顶端点他手腕,“没有躲,是你在放水。” 剑风突然被风裹着袭向他,可剑锋刺到咽喉前突然上挑,只削断楼双信一小缕发,看得楼双信心里想笑,到底还是长大了,连发脾气都这么留有余地。 他们缠斗了一会儿,楼双信骨扇一挑,如刃的边缘擦过他的脖颈,露出姜照安喉间一抹疤,那道自刎留下的陈年疤痕把姜照安困在了原地,也成为他们过去的终点。 岁月,恩怨,年少意气,江山社稷,全都压缩成这一道锋利的红痕。 楼双信问,“虫族的技术可以祛疤。为什么留着?” “闭嘴!“姜照安旋身横扫,却踩中自己震落的剑穗,脱力般往前摔倒。 楼双信没躲,直接给他当垫子了,两只虫重重摔在地上,姜照安的剑柄还抵着楼双信喉结,左手却垫在对方后脑;楼双信的扇刃贴上了他的颈脉,却又突然松开,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姜照安想起以前楼双信有一把很喜欢的玳瑁扇,是他和玄明一起挑的生辰贺礼,边缘曾割破过楼双信的手指。 如今又一把扇子,轻轻扫过他的咽喉,在增生的剑痕上画出一道冰凉的赦令。那一瞬间一种无端的疼痛从心中蔓延开,远比割破喉管时更痛。 说到底也只剩他们俩了,在这里争什么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终于丢下剑,伏在故友身上失声痛哭。 楼双信叹息,“泽桉呐” 他其实想说你哭得好像托马斯小火车,但转念一想,姜照安没看过。 姜照安:“呜呜!” 楼双信任由他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腰闪了” “??”姜照安连滚带爬地起来了。 维尔西斯很利落地把楼双信塞进医疗舱。这两只雄虫比他想象的能打一些,但他的雄主还是一如既往的脆皮。 楼双信小小声嘀咕,“还好在虫族……放在现代来这几遭医保卡都得给我刷爆了。” 姜照安连扶都没机会扶,一脸慌张地原地打转。 维尔西斯对姜照安说,“关于雄主,以及我们和卡特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姜照安发现,这位军雌方才对自己的防备和敌意,此刻都消失了,只是很平和地看着他。 他抹了把脸,点点头,“请告诉我详情。” 楼双信也没管他们聊什么去了,躺医疗舱就跟回家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都快睡着了,姜照安突然窜过来,“楼明彰,我会盯着你!!指定不能让你再死了!” 楼双信:“好好好。” 姜照安吸吸鼻子,“晚上我要喝酒!” 楼双信:“喝喝喝。” 当天晚上就给楼双信喝桌子底下去了。 原因无他,姜照安太能喝了。这死小子在喝酒方面天赋异禀,楼双信本身酒量也就普普通通,后面喝得想往医疗舱里爬。 维尔西斯明天得回军部了,只稍微喝了一点点,把一滩泥一样的楼双信拖起来的时候,雄虫气若游丝,“我恨酒蒙子” 楼双信没骨头似的靠着维尔西斯,看得姜照安无语凝噎。 雄主绝对喝醉了,维尔西斯稍微有点担心他明天起来头痛。不知道是因为喝得太多,还是包袱放下了,楼双信靠着他,整只虫恹恹的,极为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姜照安撑着桌子嘀咕,“你是真不行……” 楼双信:“别逼我在高兴的时候抽你……yue!” 维尔西斯看他这样直接把他面前的酒都撤了,去给他倒热水,楼双信哼哼唧唧地趴桌子上,眼神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姜照安看看维尔西斯,又看看他,问,“就这么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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