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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黑风高,正是夜行好时辰。
泊面漆黑如墨,只有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水浪拍岸的轻响。三条无光无帆的梭形小舟,如同三条浮在水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梁山外围一处隐蔽的水汊,向着南麓方向潜去。每条船上仅有两人,阮小七在第一条船,阮小二在中间,阮小五垫后。六人皆是水靠紧身,面涂黑泥,只余眼白与牙齿在黑暗中偶尔一闪。
船中并无兵刃,只有几捆用油布和草绳紧紧捆扎、形似普通渔获或杂物的包裹,里面便是郝师傅特制的“加料”货物——处理过的死鱼、特制陶土球,以及一些浸过药粉、晾干后能缓慢释放药物的水草团。
他们的目标明确南麓水寨日常取水的小湾,以及另外两处阮小五标记的、植被异常茂盛、疑似有地下水源渗出的岸边区域。
小湾距离幽寰水寨主码头约一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岸,水面相对平静,岸边有缓坡。白日观察,幽寰每隔两个时辰左右,便有两条小艇来此,用水桶取水,每次约莫停留一刻钟。夜间取水频率降低,但仍有。
阮小七的小舟最先抵达小湾外围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他示意停船,自己如同一条大鲶鱼般无声滑入水中,只留一个同伴在船上警戒。他嘴里含着芦管,缓缓潜泳靠近湾口,仔细倾听、观察。
湾内水面平静,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岸上无人,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动静。远处水寨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更远处的哨塔上有火把的光芒缓慢移动。
一切似乎如常。阮小七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记得燕青提供的、从灰衣人那里审出的部分夜间巡逻口令和哨位规律。据那灰衣人交代,这小湾夜间虽无固定哨兵,但水寨的巡逻船大约每半个时辰会经过湾口一次,且湾内水底可能设有预警的铃铛或网障。
他耐心等待。约莫一刻钟后,果然有一条两丈来长的巡逻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风灯,从水寨方向缓缓驶来,经过湾口,向西面巡去。船上隐约坐着四五个黑甲兵,抱着兵器,似乎有些倦怠。
待巡逻船远去,灯光没入黑暗,阮小七才再次行动。他没有直接进入湾内,而是沿着湾口外侧的水下,小心摸索。果然,在湾口水下约五尺深处,摸到了一些横向拉扯的、坚韧的细索,上面似乎还系着些空心的竹筒或轻巧的金属片,稍有触碰,便会出声响。
“水下预警索……”阮小七心中冷笑,幽寰果然谨慎。但这难不倒他。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柄特制小剪——非金非铁,乃是坚硬兽骨打磨而成,悄无声息地将那细索剪断几处,留出足够船只通过的缺口,但并未完全破坏,远看看不出异常。
然后,他返回小船,与阮小二、阮小五汇合,三船依次从缺口处悄无声息地滑入湾内。
湾内水不深,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能看到水下堆积的淤泥和水草。阮小七打了个手势,六人一起动手,将那些“加料”的死鱼、陶球、草团,选择性地沉入水底。位置很有讲究靠近岸缓坡、水深适宜下桶的地方,多放些;水流可能带动药物扩散的路径上,也放些。死鱼被做成自然腐败漂浮状,陶球半埋入淤泥,草团则混杂在天然水草丛中。
动作迅而轻巧,不过一盏茶时间,所有“货物”投放完毕。没有留下任何人为痕迹,仿佛只是夜风吹落了几丛水草,水底翻起了几条死鱼。
三船悄然退出小湾,阮小七最后回头,将剪断的预警索轻轻搭回原处,虽已失效,但外观无差。
下一个目标是那两处疑似水源点。这两处离水寨更近,岸上哨戒相对严密。阮氏兄弟放弃靠近,选择在距离岸边数丈外、水流可能经过的上游方向,将剩余的“加料”草团和部分陶球投入水中,任其随波逐流,慢慢靠近、沉积在那些区域附近的水底。
全部行动完成,三船循着原路,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水雾之中,返回梁山。
……
次日,南麓水寨,一切似乎照旧。
取水的小艇按时前往小湾,水兵们打着哈欠,用水桶从熟悉的位置打上清水,灌入艇上的大木桶。没有人注意到水底多了些“不自然”的东西,即便有眼尖的看到一两条死鱼,也只当是寻常现象,泊中死鱼偶有,不足为奇。
清水被运回水寨,倒入各营的蓄水缸,或直接用于炊事。
起初两日,并无异状。
第三日午后,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先是后勤营的几个伙头兵,在洗菜淘米时,觉得今日的水似乎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土腥气,但煮沸后也就没了,并未在意。
接着,几名轮值休息的黑甲兵在喝了营中提供的、用蓄水缸的水煮开的茶汤后,感到有些莫名的烦躁,胸口闷,以为是天气闷热所致。
到了傍晚,症状开始在一些人中变得明显。一个黑甲军小头目在用餐时,毫无征兆地对身旁同伴了火,嫌对方咀嚼声音太大,险些动起手来,被旁人劝开。他自己事后也觉得莫名其妙,但那股无名火就是压不下去。
夜间,营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小摩擦和口角,比往日明显增多。有士卒抱怨失眠、多梦,甚至有人说看到帐外有模糊的影子飘过,但出去查看又什么都没有。
这些情况被层层上报,但最初并未引起高层足够重视。战时压力大,水土不服,士卒情绪波动,实属常见。军医检查了几个抱怨最厉害的,也只开了些安神去火的普通草药。
然而,从第四日开始,情况开始恶化。
出现明显烦躁易怒、情绪失控的黑甲兵数量增加,且不再局限于底层士卒。两名低级军官在讨论防务时生激烈争吵,其中一人竟拔出了佩刀,虽被制止,但影响很坏。
更严重的是,开始出现轻微的集体性癔症。一处营房在半夜突然炸营,数名士卒惊恐地叫喊“有鬼”、“水里有东西”,冲出营房,惊动了整个片区。虽被弹压下去,但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水,问题似乎出在水上。有细心的军官将近日的异常与士卒的饮水情况联系起来,开始怀疑水质有问题。但检查水缸、水井,肉眼并未现明显异常,银针试探也仅显示极微弱的反应。
“近日取水的小湾及附近水源,可能被污染了。”负责后勤的幽寰头目向玄冥尊使禀报,“虽未检出剧毒,但或有秽物、腐毒侵入,导致士卒心神不宁。是否暂停从泊中取水,改用储备净水,并彻查水源?”
玄冥尊使立于星象图前,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营中的骚动,他早已知晓。最初他也以为是普通的营啸或水土问题,但接连几日,范围扩大,症状趋同,且明显与饮水相关,这就不寻常了。
“暂停所有外部水源取用,启用储备净水,并严格管控。”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同时,派‘鬼医’的人,去取水点仔细勘查,取样检验。尤其是那个小湾。”
“是!”头目领命,又迟疑道,“尊使,还有一事……派去野鸭荡附近搜寻信使下落的人回报,除了那浮标密报,再无其他现。信使……恐怕已凶多吉少。而梁山那边……据外围探子观察,其寨中近日也偶有骚动,似有士卒冲突,但都被迅压下,未见大乱。与我们营中情况……略有相似,但似乎……控制得更好?”
玄冥尊使沉默片刻。梁山内部也有骚动?是“蚀心散”药效开始显现,还是……他们也在演?
浮标密报、信使失踪、梁山小乱、己方营中异状……这些碎片在玄冥尊使脑中飞拼凑。一种可能性浮现出来梁山可能已经察觉了下毒之计,甚至抓住了信使,获得了部分情报。他们假装中计,制造小规模混乱麻痹己方,同时……反过来对己方水源下手?
“好一个卢俊义……”玄冥尊使低声自语,面具下的眼眸中幽光闪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是……虚张声势,乱我心神?”
无论哪种,都说明对方并非坐以待毙,而且反击得相当精准狠辣。直接对大军水源下手,这份胆量和执行力,不容小觑。
“加强营中戒备,严查所有饮食,尤其注意有无陌生或可疑物品混入。令‘鬼医’加快解药研制,若有现成可缓解此类症状的药物,优先配给军官和关键岗位人员。”玄冥尊使下令,“另外,催促东京方面,宋江那边,必须尽快让朝廷出兵!梁山越是这样挣扎,越要尽快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碾碎!不能再给他们时间了!”
“是!”
头目退下后,玄冥尊使独自面对星象图,手指拂过图上代表梁山的光点。
“看来,小觑你了。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毒计被破,反受其扰……下一招,你会怎么接?而朝廷的大军,又何时能至呢?”
他目光投向东京方向,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冰冷而期待的弧度。棋盘之上,棋子们的碰撞愈激烈,而执棋之手,也开始感受到来自对方棋锋的寒意。
南麓水寨的波澜初现,虽未伤筋动骨,却已成功搅乱了幽寰部分军心,更引起了玄冥尊使的警惕与重新评估。梁山这步险棋,初步见效。但更大的风浪,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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