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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八线女模偷偷生下的孩子,想母凭子贵,却连谢东啸的一个正眼都没能换来。 好在那女人也不算丧心病狂,只是命不太好,谢丑五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人就没了。 没亲戚要他,再大些,从福利院出来后,他跟地头蛇抢地盘,替人收过烂账,也被人按在地上打断过骨头。换成别人,也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可谢丑命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没有学历,没人撑腰,没有退路。 一条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的野狗,全凭一身不要命的疯劲,就那么在最脏、最乱、最不要脸的地方里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生路。 没死。 没残。 没进监狱。 如今更是一朝翻身,直接站到了大多数人拼一辈子也够不到的顶点。 谢丑甩了甩手上的刀,刀尖上的血珠溅在地上,在红纸屑里洇开更深的颜色。 “小伍。” 程伍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双手递过去。 等谢丑接过去擦手,程伍接过刀转过身,对着那个瘫坐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年轻女人开口:“还不赶紧送熊老大去医院?” 女人抬起头看了程伍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压根不敢看谢丑的方向。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地磕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好、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 程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回过头。 谢丑正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察觉到程伍的目光,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态度恭敬点。” 程伍懂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人点了点头。那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弯腰抬起瘫软在地上的徐熊。 那女人慌忙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敢虚虚扶着老人的胳膊。 一行人穿过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宾客,往外走去。 女人走到门口,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谢丑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帕已经被他扔在地上,落在那摊血旁边,白得晃眼。 分明只是个清俊少年。她却在八月伏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看,匆匆跟了上去。 直到那几个人抬着徐熊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丑才抬起头,看向了在场的人。 他脸上带着点笑,和和气气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真的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有人立马接话,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有些谄媚:“谢少,哪里的话,您随意。” “那好,你们玩的尽兴,失陪。” 说完,谢丑抬脚跨过落在地上的手帕,绕过巨大的遗像,往灵堂后面走去。 后面停着一口棺材。 上好的木料,漆得油亮,棺材上盖着一层白布,薄薄的,贴着棺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人形。 谢东啸一辈子要强,活着的时候奢靡,死了也要效仿古制风光大葬,要学古代皇帝那样,建一座气派的陵墓。图纸他亲眼看过,雕梁画栋的,占地几十亩,光石料就从外省运了半年。 可他又不想死,这些年一支续命针几十万,每天眼都不眨的往身上扎,人倒是活的好好的,可是全身血管都硬了,只能常年卧床,吊着一口气,许久不肯咽下。 那天,他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不着调的话。记不清了,大约是提了些谢东啸不喜欢听的事。谢东啸训斥的话都还没说完,那口气没上来,就那样死了。 死得太突然,陵墓没修好,只能先这么摆着,等人把墓穴赶工出来再入葬。 谢丑站在棺材前,垂着眼看那块盖着的白布。 好像一个人只要死去,生前所有的恩怨情仇就一笔勾销了。满屋子的人为他披麻戴孝,为他垂首默哀,为他摆这一场盛大的告别。他想不明白,那他少时的苦难呢?那个在他五岁时就死掉的女人的苦难呢?该算在谁的头上。 所以他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想放鞭炮。 他还想掀了这块布,让他老子见见天日。 大不敬?不孝子?他无所谓。 他这个人,百无禁忌,神鬼不忌。人都死了,还能爬出来找他算账不成? 谢丑嘴角动了动,伸出手。 手刚碰到那块白布。 一只苍白嶙峋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很瘦,骨节分明,像是皮下面只剩下了骨头。 力气却大得出奇,就这么握着,他居然没能往前再送一寸。 谢丑一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谢持柚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 “阿丑。”谢持柚开口,声音不重,“够了。” 谢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就扣在上面,看着瘦弱,力道却很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盯着谢持柚的脸,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唇边,没到眼底。 “你想拦我?” 谢持柚摇头。 “我没这个资格。”他说,顿了顿,目光从谢丑脸上移开,落在那块白布上,“但你要真做了,后面的事,我处理不了。” 就这一句。 没有求,没有劝,也没有那些他是你父亲的废话。 谢丑没说话。 他就这么盯着谢持柚,眼睛一眨不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底下的东西翻涌着,看不分明。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往前挣,一个往后拽,暗地里较着劲。谢持柚那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手,却硬是没让谢丑往前挪动分毫。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谢丑卸了力。 那只手从他腕上滑下去,垂在男人身侧。 谢丑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他说,拖长了尾音,“哥哥。” 说完,谢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持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花里胡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白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 他伸出手,把那一角重新盖好。 手按在白布上,停了一会儿后,才慢慢收了回来。 谢丑从遗像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程伍等在门口,见他一个人出来,皱了皱眉,迎上去压低声音:“哥,谢持柚跟着进去了,没出什么事?” 谢东啸的遗体还在里面摆着。谢丑这人疯,干出什么事他都不觉得奇怪。 刚刚本想拦下谢持柚的,可这是在谢家的地盘上,他一个外人,到底不好对谢家现在名义上的话事人动手。 谢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一靠。 “没什么事。”他眼皮懒懒地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就看了眼老头子,尽尽孝。” 程伍才不信。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庄园。” 他说庄园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程伍跟着笑了一下,被他揽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 谢丑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看什么看,那边又没金子。” 程伍收回目光。 蠢货 天色沉透的时候,谢持柚才从外面回来。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雨丝密密的,细得像针尖,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朦胧的水痕。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潮湿的、黏稠的声响,模糊又压抑。 葬礼上的宾客来来往往,有真来吊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更有不少人是来掂量风向的。他下午费了不少口舌,一个一个赔过去。到后来话都说得寡淡了,才总算都应付了过去。 谢东啸刚走,谢家这滩水还浑着。那几位,面上都说理解,都说不必挂怀,都说小少爷年纪轻,不懂事。 谢持柚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话说得越漂亮,底下的意思越难缠。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笑脸,转个身就不认,软刀子割肉,钝刀子杀人。 雨势渐大,把世界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谢持柚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露出一截苍白的颈。 主楼的灯亮着,透过雨幕望过去,像一团被洇湿的暖黄光晕,浮在那里,又近又远。 谢持柚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眼皮沉沉的,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不喜欢下雨天。一到这种天气,浑身的骨缝都像灌了风,丝丝缕缕的疼。尤其是膝盖,从上午跪在蒲团上开始就不对劲了,现在更是酸胀得厉害。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 “谢先生,到了。”车子停稳,司机轻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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