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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之前告诉我,他们去看了一个新楼盘的图,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的房子就是那片,现在才刚开始修。”
“他们说,等我上了大学,他们把学费留出来,就把剩下的钱拿去换套大房子,我们去北碚住。”
书包带一扯,邓靖西握上车把,目光再一次迁移,最终回落到凌衡眼里。夕阳之下,脱掉沉重外套的少年像只挣出囚笼的鸟,一身骨骼化作轻盈羽翼,即将向着光芒四起的山那头翱翔飞去。
“以后毕了业,上了大学,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可以去接你。现在交通很方便,去哪里都不难。等我们搬去那里以后,家里就会多一个房间,你就能在我家住,那就更方便。”
“别的都不是问题,只要……”
“你愿意。”
高飞的风筝借住风力不断的上升,腾空,好像就快要碰到云层之上的世界,下头的孩子更加兴奋地跑动,却好心办坏事,不小心搅乱了牵引的长线,让两个原本齐头并进,各自美丽的图形在一阵交错抖动之后迅速的下坠。自行车飞速往前,错过一场悲怆的陨灭,单薄骨架撑起的两副美丽皮囊在得到自由后的几十秒后跌进看似平静的河面,在孩子的哭嚎里被满是夕阳金光的河面无情吞噬,失去踪迹。
那些失去作用的引线沾满了眼泪,而后被丢弃。黑色的握杆躺在河滩上,被最后一缕晚霞照亮身躯,恍惚间,塑料也有了金属般的重量,水光一闪,好像玻璃,邓靖西眨一眨眼,确定眼前的那片晶莹不过是泛蓝的老旧玻璃折射出的光线,一根一根的铁栏杆还在那里,静静的风化掉皮,静静的见证着凌衡十年不改的洁癖。
邓靖西记得他的喜恶,当然也记得自己曾经心甘情愿为他洗过的杯碟碗盏,但他没有叫停凌衡咬着牙关的尝试,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堪称顽强的坚持,静静的试探起自己有关于他的底线。但这一场抵抗终究不够持久,在凌衡尝试去推动第三片时,邓靖西终于选择了放弃。
他抓住他手腕,小心地将他的手从里头抽出,带到水龙头下冲洗,挪开一步的动作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而后几下将那个杯子清理干净,刷几下,利落地倒扣进了旁边用于晾干的架子上。
水龙头下的手被淋得发凉,哗啦啦的声音将那个被凌衡以为已经暂停的时刻重新拉回不存在绝对静止的世界,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放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拥挤到他的眼神无处安放,只好落回到邓靖西身上。
“行了,你要真想帮忙,就去外头把你的东西先装好。”
“我这里最多五分钟,不会耽误你吃饭。”
“……哦。”
撤开的手淅淅沥沥滴着水,邓靖西在凌衡转身出去时注意到地上那一溜跟在他身后的痕迹,又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塞进他掌心。走到门口,凌衡忍不住转头看他,看着他加快了本就足够利落的动作,又在他走出茶水间门口后不久将最后几个放进原位,而后从敞开的门里向自己走来。
取下围裙,手里多出几个装着菜和肉的口袋,邓靖西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圈在手指上,在路过凌衡身边时叮叮当当往他面前一晃。
“走了,回家。”
小石桥上亮起灯,高高的路灯杆吊着被蜘蛛网和灰尘蒙住的灯泡,艰难地照亮这座又短又老旧的小破桥。凌衡走在桥上,视线在两侧截然不同的景致里来回的打转,一边是一入夜就彻底陷入漆黑一片的农村,另一边是嘉陵江那头已然修建成型,霓虹闪烁明亮的北碚城区。最靠近河岸边的那片楼房颜色鲜亮,凌衡记得,他当年离开的时候,那里还只是一片围着绿色挡板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
“那个小区,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很久了。”邓靖西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望向河对岸,眼中短暂被那片灯火璀璨照亮,很快又随着他的转头而回归黯淡:“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小区环境怎么样?房子呢?你去看过吗?”
“不清楚。”邓靖西看着凌衡看直了的眼神说:“你想在那儿买房?”
“……没有,我就这么一问。”
景致随着迈动的步伐一点一点消失,直到那片灯光被近在马路对面的几棵黄桷树挡住,将灿烂的灯火与东阳镇的黑暗彻底隔绝,石桥两侧护栏老而旧,间隙极宽,透出不远处的的嘉陵江江面。凌衡就在那里再一次与那片承载过诺言的房屋相见,河水里清晰地倒影着它们的模样,倒影着如今北碚的模样,横跨江面之上的嘉陵江大桥历经几十年风雨依旧坚不可摧,将河的两岸连结打通,让电动小船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车轮滚滚驶过,带来如同当年发动机取代人力杆一样的改朝换代,陈旧落后的一切都在被取代,被遗忘,也连同那句天南海北都要再见的诺言一起。
铁路和航空的迅速发展让许多年前被称为无人区的地界也能被开发成秀美的旅游区供全国游客赏玩,一张机票将路途艰辛夷为平地,思念的航道带领多少人阔别后再见,站在东阳镇的土地上,同二十八岁的邓靖西再相见时,凌衡才真正懂得了义无反顾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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