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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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保安互相对了一眼，说道：“麻烦您登记一下。”　　“当然。”顾吹云点头，跟着两名保安来到前台登记，并且在写到联系方式时，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甚至按了一下，故作惊叹道：“抱歉，我的手机没电了。”　　前台非常贴心地给他的手机快充了电，顾吹云填完了登记本，而后快速给唐临打了个电话。　　“我在八号酒店。”顾吹云在电话里说道：“小唐，你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你需要现在和我说说吗？”　　对面的唐临也出乎意料地很镇定，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多想一秒，还以为唐临这小子晚上大战八百回合，精疲力竭。唐临说道：“我等你来问，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唐临这小子就跟个掮客似的，总能知道得更多一点，顾吹云都怀疑他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或者他们的赛博技术支撑。唐临说道：“我还以为你在路上碰到苏连翀就会给我打电话，你竟然能憋到现在，对吗！”　　“我……”顾吹云开了口，但一时不知如何说话，两方面都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顾吹云说道：“我以为事情能够简单一些。”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缥缈了。　　“我们还在找你的定位，因为苏连翀这家伙的做法还是很难猜。”唐临说道，他顿了一下，选择没有在这时候展开叙述，他接着说道：“还有恭喜你成了大反派，现在墟炉的新流言就是你这只不知哪里飞进去的一颗苍蝇……”　　顾吹云干巴巴地说道：“那我还挺开心的，至少他们还没使用杀虫剂……所以合同到底在哪里？”话还没完，对面已经挂断了。　　顾吹云听唐临这么说，心下有些惴惴，看来他们那边的情况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好，他们现在更像是一打鸡蛋被拿了出来，从同一个篮子里，分派到了不同的篮子里，并且都碎了。也就是说，唐临他们早就知道合同的事，那是谁前提进行了布局呢？　　其实答案在他心里已经是明晃晃的了，如果顾吹云还想找什么借口，那么他会认为是丛结香的手笔。但答案是俞清琢的话，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在阻止一些什么呢？假设顾吹云猜得没有错，那么一旦当顾吹云真的签下了那份合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否则俞清琢在派人拿到这份合同的时候，早就伪签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眼下这份合同在谁那里？或者说在哪方手里，他们会用这份合同做些什么？思至此处，顾吹云感到如坠冰桶，瞬间手脚冰凉，饥饿的感觉愈发迫切，简直是锣鼓喧天的，像一只老风箱，是大起大落，整出整入的。　　唇齿间血的腥味翻涌，有个答案在他的脑子里编织成形，但仍然很模糊，仍然很千疮百孔，仍然让顾吹云难以宣之于口。　　接下来，顾吹云没有再去管唐临，他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面，付账的时候老板还在围兜上擦了擦手，好心地教他如何使用手机支付。顾吹云发现手机里竟然多了五位数存款，他确认了一下没有拿错手机。　　因为新手机还没来得及安装一些应用，就被投下地龛，除了卫星电话和照明功能，基本跟个砖块没什么区别。刚才连上了面馆的无线网络，在老板的帮助下，下了支付软件，就看到一条转账的附加留言：速来找我。　　老板说：“不应该啊，小伙子年轻着呢。”顾吹云面色不改，随口说：“我刚从亚马孙丛林勘探回来，那边不用手机支付，这是我弟弟给我买的新手机。”老板哈哈哈大笑：“那是的那是的。你弟弟很爱你啊。”　　顾吹云笑了笑，回道：“那是的那是的，他还长得很漂亮。”面馆老板说：“男人不能用漂亮。”顾吹云说道：“可是他就是很漂亮。”面馆老板笑笑，心想这青年果然在亚马孙丛林里待久了，他说：“那他一定长得很很很好看，很英俊。”　　再闲聊两句，老板就忙去了。顾吹云无法抑制内心极大的快乐，它们就像一排光秃秃的树，一阵东风吹过，瞬间枝头满缀。　　他想起了曾经在冰雪树餐馆里对人说的那句话：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应当还是他。想着想着，恍然间还能摸到当时顾吹云的心境，他的心里几乎没有想过别的，像一团白润平滑的面团，就这么把一块石头从巨大的空间里丢了出去，瞬间压力一松。此前，他在地龛里，黑暗的幽闭压力，让他看起来虽然十分沉着冷静，但顾吹云心下清楚，他的精神实际已经非常恍惚，常常觉得只有俞清琢还活在他身边。　　顾吹云通过那个不正常的训诂地龛，时而觉得自己身在着火的庙里，时而又是在夜黑风高的逃命路上，时而觉得已经走在地府的绝路上。有时候他会听到有很多人在下边许愿，那些愿望听起来像开了水闸似的，稀里哗啦。　　它们又像是一团蚊蝇蛾子，热昏昏地绕着一只发光发热的电灯泡，隐隐约约的，顾吹云偶尔能够辨出几道细碎的愿望，什么得返故乡、妻孩康健、平平安安、肥田丰收等等一些民间俗愿。　　他闭着眼睛，周遭十分炙热如火烤，像身处着火的庙里。小鸠说过，那五个和尚都是离乡背井的，地荒了，家中破了，只能去庙里出家糊口。五个人同一天来到同一座庙里进行同一个目的，他们发现这座庙也破了。他们把倒在地上被黄土掩埋半截的匾额挖出来，这座庙叫娘娘庙，庙里的神像都只造了一半，黏着蛛丝灰尘，巾幡如絮，风一吹，飘飘荡荡。　　顾吹云猛地睁开眼，他看到了无数盏白牡丹玉盏，熠熠发光，夺目耀眼，像无数个平白微末的愿望。　　只有一次，他听到了一声快速而的呼唤，那声音楚楚可闻，像一尾柔韧的蛇，打翻的水流，漫不经心地游过他的耳廓：“顾吹云。”　　是俞清琢的声音。　　但是顾吹云的胸腔猛地蹦了一下之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感官变得非常钝非常麻木。　　顾吹云握着筷子，他吃到鲜热的面，喝到滚烫的汤水，一口之后，他盯着面前浮着葱花的面碗有些出神发愣。周围吃面的客人陆续走了几个，面馆老板过来收拾桌子，经过顾吹云的身旁，瞟了一眼问道：“咋了，咱家的面有啥问题么？”　　顾吹云收回心神，回说肚子饿吃得太急，刚被烫了。老板笑了两声说，是个生物都怕饿肚子，你说是不是，你考察亚马孙丛林里的，那些动物植物也都那样，对不对。　　顾吹云听了霎时感觉醍醐，嘴上回道，那是的那是的。　　走出面馆，顾吹云按着纸条上的手机号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无数声没有被接起，继而是一长串忙音，就断了线。　　他再看了一眼那条附加留言，没有再回拨。　　冥报录16　　有很多人，在下边许愿，愿力聚在一起太大了，会产生非常危险的东西。　　俞清琢猛然间想起了关小姐的来电说话。他在喝了半瓶黄酒之后，身子仿佛一颗盆栽，越发得出溜到地底下去。直到沈女士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俞清琢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从地龛里被脱出来的时候。　　他的眼睛是发直的，秋水不再流动，它们是固定的，没有神采的。俞清琢听到了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五颜六色的，每发一个音都被拖得非常漫长，以至于俞清琢根本无法辨认他们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俞清琢的脑袋像一颗熟透的瓜，他的脖颈好似支撑不了，猛地往后一仰，滞空的感觉就像是当时他往前爬的手臂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表面，整个半身往前出溜，锁骨磕在嶙峋的石块上，石块有一道尖锐的棱，棱斜着切过他锁骨下边的柔软皮肤组织。　　然而俞清琢的感官已然完全麻木了，他的鼻腔里闻到了新鲜空气，意识到自己爬出去了，但出口在何处，却迟迟望不到。他就像一只两栖动物四肢着地停在原处，脑袋像蜥蜴一样抬起，全然没有任何反应。　　紧接着，他的肩膀被一副爪子钩住，勾得他的皮肉破绽，但是俞清琢的痛觉仿佛被剖开摘去了。他被倒着挖了出去，身体几乎是对半折着，肩膀渗出的一丛鲜血浇淋在他那糊满污垢的脸上。四周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凑一块都在嚷嚷着，像夏日里嘤嘤嗡嗡的蚊蝇，绕出无数的黑线，将他缠住。　　俞清琢瘫倒在地，黑暗像花瓶里腐烂的水，将他裹着沉着。　　“为什么要冒充小鸠？”俞清琢忽然之间坐起身对沈自在说道，一霎时脸色清明了几分。　　沈自在似乎在想一个答案，一个能把俞清琢糊弄过去的答案，俞清琢其实问得很不客气，沈自在并没有着恼，她十分平淡地说：“有时候，并不是我想，而是……”她喝了一口酒，说道：“不由己。”　　沈自在说的不是“身不由己”，而是把“身”字去掉了，她是在玩文字游戏吗？这两个词之间含义有微妙的差别，沈自在是什么意思呢？在这方面，俞清琢并不是好手，如果是苏连翀或者顾吹云，他们一定能在笑语中肢解其意，像拆一只结构复杂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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