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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板上死里逃生的水手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
“上船!”萧执收回长剑,看也不看海面,声音依旧冷硬,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江烬璃身上,扫过她怀中那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瓷瓶,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确认她无恙后,才稍稍缓和。他伸出手。
江烬璃没有矫情,一把抓住他坚实有力的手腕。萧执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她连同她怀中沉重的血瓷一起拉上金鳞号剧烈摇晃的甲板。
“多谢陛下。”江烬璃站稳身形,气息微喘,怀中的血瓷如同抱着一块冰冷的烙铁。
“南洋血瓷?”萧执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那诡异的瓶子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审视,“火山漆为釉,人血为引……这种邪物,怎么会出现在流放匠人手里?又为何引来东瀛忍者的抢夺?”
“邪物?”
被水手搀扶着上船的阿古塔,听到萧执的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和强烈的愤怒。
他挣脱水手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江烬璃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血瓷,又猛地转向萧执,嘶声喊道:
“你懂什么!这不是邪物!这是……这是娘娘的命!是我们匠人的血!是希望!”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指向血瓷瓶身一处被海水冲刷后显得格外清晰的暗红色斑块,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看!你们看啊!这……这是娘娘的血!是她用命……用命护着这瓶子,护着里面的东西,才没让那些畜生毁了它!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懂什么匠人的命!”
船舱内临时安置获救匠人的地方,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海水的咸腥气。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获救的匠人们大部分陷入了昏睡或半昏迷状态,只有微弱的呻吟和痛苦的呓语在舱内回荡。
阿古塔被简单处理了伤口,喝下几口热姜汤,精神稍振,但依旧虚弱地靠坐在角落的草垫上,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被江烬璃放在一张简陋木桌上的血瓷瓶。
江烬璃和萧执站在桌旁。萧执的手指抚过血瓷冰冷而粗糙的瓶身,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釉面下那火山漆特有的、仿佛蕴含着地火能量的细微颗粒感。
他凑近瓶口,仔细嗅闻,除了浓重的海水腥咸,那股铁锈、硫磺混合着陈旧血腥的独特气息更加清晰,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的奇异尾韵。
“匠女皇妃……”萧执低声重复着这个在宫廷中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眉头紧锁,“她不是早已……薨逝于冷宫了吗?她的遗物,怎会流落南洋?还以如此邪异的方式烧制成瓷?”
“薨逝?冷宫?”阿古塔发出一声充满讽刺和悲凉的嗤笑,声音嘶哑,“贵人,你们知道什么?娘娘她……是被……是,丢进火山口祭了窑神啊!”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寂静的船舱里。昏睡中的匠人似乎有所感应,发出一阵不安的梦呓和抽泣。
“放干血?祭窑神?”
江烬璃心头巨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想起那些宫廷秘闻的只言片语,想起阿嬷偶尔醉酒后流露出的、对那位传奇匠女皇妃的深深恐惧和惋惜。
“没错!”阿古塔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二十年前,南洋最大的‘赤焰山窑’要烧制贡给大胤皇帝的天火琉璃盏。那窑……邪性!百年难开一次,每次开窑都要以人命献祭,才能镇住地火,烧出绝世珍品!
狗皇帝派来的监工逼着娘娘去主持开窑……娘娘不肯用人命填窑,偷偷改了配方,想用火山漆代替……可就在开窑的关键时刻,窑……炸了!”
他的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天火琉璃盏碎了!狗皇帝震怒!那些监工……那些畜生!他们抓了随娘娘一起去的十几个南洋最好的窑工,当着娘娘的面……割开了他们的喉咙!用他们的血……泼进炸裂的窑口!”
阿古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娘娘疯了……她扑上去想救人……却被那些畜生按住……他们说……说娘娘的血脉特殊,是顶级的‘人漆’胚子,她的血……比那些窑工更管用!”
人漆!这个词如同炸雷般在江烬璃和萧执耳边响起!
“他们……他们用特制的金针……刺穿了娘娘的手腕脚腕……把她吊在滚烫的、还在冒烟的破窑上方……”阿古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
“血……滚烫的血……就那么一滴滴……滴进滚烫的窑口裂缝里……滴在那些破碎的琉璃盏碎片上……娘娘她……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自己的血流干……看着那些畜生把沾满她鲜血的碎片……重新丢进窑里……封窑……再烧……”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永恒背景音。昏暗中,仿佛有无声的悲鸣在回荡。
“三天三夜……”阿古塔的声音如同梦呓,带着无尽的疲惫,“窑火熄了。狗皇帝的监工打开了窑……他们惊呆了……”
他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死死盯着桌上的血瓷瓶:“没有琉璃盏!没有!整个窑里……只有这一个瓶子!它……它吸干了娘娘的血,吸干了那十几个窑工的血,吸干了那炸裂的窑火里所有的暴戾!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一颗……凝固的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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