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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婕赫在石室内站立许久,低头凝视残骸。她思索当初的她们到底算是一体,还是被迫结合的两个灵魂。然而想来也没有意义,时至如今,她还是她吗?不是,所以过去如何都不再有意义。过去的唯一用途就是变成残骸,像现在这一样被后人凝视。
当初从她身上剥离的灵魂就像个幼儿,别说服从了,连离开父辈都做不到。她抱着塞萨尔的颅骨,就像是给自己扣上一道锁,把自己拴在石室里,最终栓成了一具白骨。倘若没有这次分离,石室里的白骨才是娜佳本来的样子,彼时阿纳力克唤起她的野兽之心,古老的记忆自会淹没她残缺不全的意识。
然而有了这次分离,从她身上剥下的,就不只是个痴呆愚蠢的小傻瓜了。她得到了心智,足以勉强挡住古老的记忆一瞬间,有了这一瞬间,塞萨尔就能为她输送血液,让她深陷谎言和虚像,哎,显而易见,她又被菲瑞尔丝算计了,从菲瑞尔丝让塞萨尔捡起她开始,她就一直在被她算计。
阿婕赫抬手拂过白骨,目视石室内的一切都化作烟尘,朝着黑暗虚空崩塌破碎。
为了守住自己心里那片惹人迷醉的幻觉,娜佳会站在她面前,用那份本该带来破灭的力量对抗她。这就是菲瑞尔丝庞大阴谋的又一个碎片。这家伙把自己的意识切成了无数份,投入古往今来一切历史的分岔,就为了扰动历史每一个微妙的节点,实在是荒唐。
无论如何,菲瑞尔丝都改变不了大幕,影响不了深渊和破灭分毫,——因为它们乃是永恒。她如何挣扎,如何在世上播撒背负锁链的灵魂,如何扭曲世人的命运,终究也只能扭曲凡世生灵。
与此同时,她也只能像个蜡像一样端坐在她的空御王座上,就像一幅浮雕壁画里的形象。所有那些挣扎,所有被她改变的历史分岔路,全都汇聚在此,指向塞萨尔和他那些荒唐的空御。
待到石室只余一片黑暗虚空,阿婕赫转过身去,回到走廊。镜子已经布满污秽,不过也能印出她此刻的形象——扭曲的阴影如墨滴融入水银般挤入现实世界,令其支离破碎,朝着虚空崩塌。野蛮多节的骸骨在她身上蔓延生长,在她身后的虚空中飞舞摇动,看着就像孩童的涂鸦,越来越长。她每停留一步,就会有骸骨从地底浮现,缓缓融入其中。
为什么它们还在生长?因为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堆积着无数死去的种族、无数痛苦的死者。
皇宫侧殿开始朝着虚空坍塌了,山崩地裂的震动使得走廊前方绽开道道裂缝,声波在这建筑骸骨一样的结构中回荡,将潜伏在远方观察她的无魂人和皇室后裔都震得东倒西歪。
阿婕赫继续前行——走向尚且完好的世界,或者说,是挤入尚且完好的世界。破灭之神被送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她朝着那些无魂人伸出形如利爪的阴影,世界在她所指之处化作旋转的磨盘,每一个肉体和灵魂都是嵌入其中被迫转动的齿轮,时而拉成一条细线,发出尖厉的呻吟,时而碾成一枚米粒,陷入绝对的沉默。而在最暴烈的碾磨之轮中,他们身处的世界会被压到比他们灵魂的质地更小,乃至于虚无的灵魂都被压成实体的物块。
然后破碎。
从虚无到实体的距离,要比从有限到无限的距离短多了。
脚下的一切都崩塌了,阿婕赫继续向前穿行,身后飘荡的骸骨恰似墨水滴入湖泊深处的尾迹。空旷的走廊和古朴的房间在她抵达的瞬息间浮现她眼前,又在她走后迅速消散,几乎和梦境中的幻象无异。
快要醒来的人类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梦境,都免不了因为一个念头让梦中的一切支离破碎。如今对她来说,现实世界就像他们的梦境。她不会带来任何东西,她也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她只是从中经过,动了一些念头,梦境中这些虚幻的事物就会纷纷破碎,连尘埃都剩不下来。
“为什么破灭之神带着它生前的记忆造访旧地?”
她抬起视线,从崩塌的皇宫往上眺望,乃是漆黑云层描绘出的无边帷幕。有两支巨大长角刺穿层云,在无尽的黑色背景中划出黑色弧线,正是巨龙下颌的两支长尖角。龙首形如一座高山从海中浮现,排开云层的帷幕。
“我没有等待的义务。”阿婕赫说。至高长老凌空俯视,龙首低垂,冠脊上的长角流淌着熔火。他口中溢出的涎液化作燃烧的丝线从颚间垂落,直坠虚空,形似连接着天和地的绯红夕阳。
“我是此地主宰。”巨龙嘶声咆哮,声浪排开层云,掀起飓风,“我本该带它一起回到我们的归宿,在神代拥抱永恒,可你却毁了它,就为了怀念你可悲的过去!”
“那么你注意到我们的相似之处了。”阿婕赫从她飘荡的虚影中悠然发声,“我们体内还留存着凡世生灵的遗产。这些遗产让你贪婪无度,让你怀念过去,让你像个愚蠢的孩童一样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发怒和咆哮。你抱着这座宫殿坠入神代,能有什么意义?孩童抱住自己小时候最珍惜的玩具吗?”
他在咆哮。“你应该沿着海岸行走,切开深渊的诅咒和我们的土地,而不是碾碎我的皇宫!”
“但我们的相似之处并非相同之处,”阿婕赫接着说,“你被抛入真龙的永恒当中,如今视其为救赎,甚至把永恒当作你们的归宿。你以为我和你都深陷生前旧事,变得不那么完美了。但事实上我本就该怀着憎恨和激情来到世间,如今缅怀往事也很寻常。可是真龙不一样,它们事实上只是神代的死物,某种永恒不变的机械构造。它们的意识,不过是它们挤碎现实世界产生的畸变,就像人类背后长了个萎缩的附肢。你难道没有发觉,你和真龙越近,你丧失的意识也就越多?”
至高长老张开他的龙口,看着可以轻易吞下皇宫,就像咬碎一枚坚果。
“你应该领悟到,”阿婕赫说,“从你找到那条真龙开始,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是成为一个伟大的永恒真龙,而是用它的机械构造重塑自己的血肉,摧毁自己的灵魂,让它来吞噬并融合你。等到你的意识终于取代本来那条萎缩的附肢,你就会变成它身上另一条萎缩的附肢。等到世界终于毁灭,你就会把自己这条附肢切除掉。于是,这个机械构造又以它本来的面目回归了神代——一丝一毫都未变过。”
她的阴影扭曲聚拢,越来越多的憎恨之主神力来到现世,挤压着这梦境一样的泡沫世界。周遭一切不止是破碎,还在沿着黑暗虚空和现世接触的边界膨胀、爆裂、沸腾放电。
“永恒神代是你们不可抵达的诅咒,凡世生灵。”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离人世,在周遭世界的每一片尘埃中沸腾升起,“你以为你能接触诺斯替?以为你能成为神代的无限之物?以为是你在吞噬永恒真龙,而不是它在反过来重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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