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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熙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老”这件事,尤其是想象“自己也会变老”这件事。 他还没幻想过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和好友王奕文也会变成两个时髦友善的老头,一起坐在方家胡同、杨梅竹斜街或北锣鼓巷的咖啡店,地坛、陶然亭或北海公园的树荫下。 正因为没仔细想过“老”,他才会轻易地,先想到了“死”。 他不信任生命真的能像河流一样生生不息,淌过漫无边际的绝望,更不懂得人生茫茫的十方丛林,可以选的也其实从来不只进退。 但他至少,先学着隔壁桌的法国老爷爷们,也给自己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是最普通的鲜啤,面上浮着一层口感绵密的气泡,冰冰凉凉,没什么涩味。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的余晖轻抚着城市,刚放学的小学生欢笑着结伴跑过,抱着装满蔬菜水果的牛皮纸袋的优雅女士,牵着一只屁颠屁颠的小狗,还有两位老奶奶,手拉着手,一人拖个购物小车,在沿街商店最漂亮的橱窗前驻足欣赏。 金黄的酒液连同里面的气泡都被这温柔世界映得闪闪发亮。 时间是温柔的挽留,在徐徐讲述着,期盼这位年轻人真的听进去。 温熙叫来服务员,用法语低声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结账,起身往回走,温暖的夕照晒得喝掉半杯啤酒的他有些醺醺然。 像这醺然的黄昏本身。 隔壁桌的空酒杯都被撤掉,又满上新的一轮。 一位年轻人悄悄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步行回到酒店,温熙刚一出电梯就看见许黎川竟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面料考究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随意搭在曲起的手肘间,深蓝色领带还一丝不苟系在衣领间,领带夹又歪了。 温熙脸上泛着点喝过啤酒的淡红,手里拎着药房袋子,看向面前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的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边问,他边拿出门卡刷开了房间门。 会议刚一结束,许黎川就立刻赶了回来。 站在走廊敲门的这五分钟里,他想过温熙或许只是无聊出去走走,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他联系不到人。 这个像杨絮一样偶然被风送来面前的温熙,又老是像一阵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雾,总是令他莫名其妙地惶然。 他没来得及去思考自己这反常的情绪是不是因为今早的高烧,也完全无视了到目前为止他跟温熙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的事实。就算温熙真的不告而别,就此消失,也十分正常。 他甚至打算下楼去前台问问,温熙是不是已经退房。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回来了,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和一袋子药。 刷开房间门后,温熙率先走进房间,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上,还在门口站着。 他转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又弯了弯眼睛,说:“我买了体温计,你过来我先给你测个体温。” 许黎川往前几步,向他走来,却不是来乖乖测体温的。他脸色不善,一把拽住温熙的手腕,只问他:“你护照在身上吗?”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想干什么,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才回答:“在。” 许黎川听了拉着他就大步往房间外面走去,温熙挣脱未果,被许黎川用力拉着,边走边问:“哎不是,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办手机卡。” “那你先把体温量了,把药吃了我们再去。”温熙建议,许黎川不予采纳,那一袋子药和体温计早被他顺手接下又随便扔去沙发边的茶几上。 温熙就这样被许黎川强硬地带去了酒店附近法国男友? 可以带一人随行。 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常人一般都会说可以带个伴或者朋友吧?请问“可以带一人随行”是什么鬼。 难道我们现在还连声“朋友”都算不上吗? 温熙尽管心里嘀咕,表面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到:“你工作场合带我方便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而且现在你已经有我电话号码了,不用怕再找不到我。” “谁怕找不到你了?”许黎川矢口否认。 “那你这是……?” “我是怕你太蠢找不到路被人骗去卖了都没人求救。” 行。 “今天晚上的酒会不是很正式,你随便找个角落吃吃喝喝就行,不需要跟着我社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许黎川没问题,温熙就点了点头说好,并且再次建议道:“那要不还是先回酒店测个体温吃了药然后再去?” 许黎川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直接打车过去吧。” 温熙低头审视一番,自己正穿着一身疑似许黎川从地摊上买来的假爱马仕。心想:我这样跟你去工作社交场合,合适吗?不丢人吗? 转念又想,算了,许黎川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丢脸,那也是丢活人的脸。 想到这里,温熙突然伸手,迅速探了探面前这位大活人的额头。体温已经回归正常,没早上那么烫,甚至还有点凉,温熙稍稍放下心来。 许黎川要参加的酒会,是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包场举办。 温熙跟着许黎川站在入口处,等待确认邀请函时,放眼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很标准的法国商务酒会,现场无论男女,着装几乎全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温熙朝身边看了眼,发现许黎川的领带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了。他才伸手指了指,许黎川已经颇为自觉地微仰起头。 意思很明确。 温熙懒得计较,凑近又替他整理一遍。 整理完毕,手还没来得及从许黎川的领带上挪开,一个年轻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走来许黎川面前,有点惊讶地喊了一声:“许黎川?你怎么在这里?” 温熙循着声音抬头,面前站了个相当帅气的年轻男人,身高和许黎川不相上下,五官更是和许黎川同在一个象限,都很明锐突出。 这个年轻男人先是表情诧异地发现许黎川,接着又立刻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温熙。 被人一打量,温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撤回了还拽着许黎川领带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出一点被抓包的错觉。 许黎川语气相当客气地回答对方:“我回尼斯路过,刚好有行业活动邀请,就顺路来了。你最近怎么样?飞得还顺利吗?” “还行,我快毕业了。” 听起来像是熟人叙旧。 但也就才叙了这两句,主办方的负责人也发现许黎川到了,老远就开始热情打招呼。 走到面前用法语跟许黎川寒暄:“认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你带着朋友来参加活动。”边说,边友好地朝温熙伸出了右手。 握手,是今天上午许黎川才跟他做过“脱敏治疗”。 当着别人的面,许黎川没有否认温熙作为他“朋友”的身份。还把手轻轻放到他背后,微微撑住,像鼓励,也像安抚。 温熙接收到,挺直了背,冲主办方的人笑笑,礼貌伸手回握。 但也就握了最多一秒,许黎川就伸出手,迅速把对方的手给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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