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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远山拎着狗,又风风火火往前院走。 陆远山拎着那只小黄狗回了前院,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小黄狗被他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垂着晃来晃去,尾巴却还在摇,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人道毁灭。 “还摇尾巴,摇个屁。”陆远山把它拎到眼前,跟它大眼瞪小眼,“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被涮了?孙婆婆磨刀都磨了三回了,你还在这儿傻乐。” 小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陆远山把它拎远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表情嫌弃到了极点。 用一旁的衣带在狗嘴上缠着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饭点再给你打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远山就去敲了后院的门。开门的是孙婆婆,老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见是陆远山,立刻堆出一脸笑来。 “道长这么早,有什么吩咐?” “跟你们借个人。”陆远山负着手,端着道长架子,下巴微微扬起,“本道今日要出府采买祭品,需得一个打下手的。就那个……那个黑丫头,叫她跟我走一趟。” 孙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道长,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怕是伺候不好您。要不我给您换一个伶俐的……” “不必。”陆远山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本道看过了,这丫头八字与我今日所办之事相合,换别人反而不美。” 这话一出,孙婆婆再不敢多嘴。八字这种东西,在这些深宅大院的老仆眼里比圣旨还管用。她赶紧让人去叫春桃,不一会儿,春桃就从后院的偏房里跑了出来,头发还散着一缕没来得及挽上去,显然是匆忙之间套上衣服就出来了。 她跑到陆远山面前,喘着气,脸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远山注意到她换了一身相对齐整的衣裳,袖口的补丁虽然还在,但针脚细密,洗得干干净净。她腰间还挂了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陆远山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狗在我屋里,去抱上。” 春桃小跑着去他屋里把小黄狗抱出来,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尾巴摇成了一朵花。陆远山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一人一狗朝他跑来,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倾泻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别过脸去,不知为何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 出府的路线是陆远山昨晚就想好了的。他不打算去太远的地方。远了容易露馅,老爷那边还等着他“采买祭品”回去交差。 但也不能太近,太近的话这街上的人都认识他是老爷府上的道长,带着个丫头满街晃悠总归不太好看。 最终他选了城南的猫儿桥。那片地方离府邸大约三里路,住的大多是手艺人,木匠、篾匠、铁匠,三教九流混杂,没人会多管闲事。最重要的是,猫儿桥旁边有个早市,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他正好可以在那儿买点东西回去糊弄老爷。 春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她从来没出过府,一路上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街边的每一个摊子、每一个行人、每一扇敞开的门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但她不敢东张西望得太明显,只是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地看。 陆远山在前面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跟上。” 春桃赶紧快走了两步,和他并排。她怀里的小狗把脑袋探出来,好奇地嗅着街上的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焦香、药铺里飘出来的苦味、铁匠铺里烧煤的烟气。小狗打了个喷嚏,逗得春桃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远山瞥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春桃笑出声来。在府里的时候,她连笑都是抿着嘴的,把嘴角往上提一提就算完事了。现在的她笑的时候眉眼都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陆远山收回目光,语气还是一贯的散漫,“出了府就别板着个脸。你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春桃的笑立刻收住了,脸腾地红了,重新低下头去。但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 猫儿桥的早市比陆远山预想的还要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瓷器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桥头还有个耍猴的老头,猴子穿着红肚兜,端着小铜锣挨个儿讨钱。 春桃看得入了神,站在那儿挪不动步子。那猴子跳到她面前,把铜锣举得高高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春桃摸了摸腰间的小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铜锣里。 猴子“吱”了一声,朝她作了个揖。春桃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捂着嘴蹲下身,和那猴子平视。猴子歪着脑袋看她,她也歪着脑袋看猴子。 陆远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你倒是大方。”他说,“自己省了半年才攒下这几个铜板吧?转手就给了猴。” 春桃站起来,小声说:“它给我作揖了呢。” “那是训练好的,谁给钱它都给作揖。” “可是它给我作揖了呀。”春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天真,像是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陆远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盯着春桃看了两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他们在猫儿桥转了一圈,陆远山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停下来,挑挑拣拣地买了几捆香和一包蜡烛。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长着一张精明的脸,见陆远山穿着道袍,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道长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檀香,点了以后烟直不弯,香味能飘三条街。您看看这成色,这纹理,都是正儿八经的云南货!” 陆远山拿起一捆香,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这香里掺了松木粉,烧到一半就会断。云南货?云南的松木还差不多。” 摊主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价钱倒是公道。”陆远山又拿起另一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捆没掺,是正经的檀香。我全要了,按掺松木的价格算。” 摊主的脸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最后用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陆远山把香烛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转头看见春桃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道长您……好厉害。”春桃小声说。 陆远山被这句朴素的夸赞弄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摆摆手说:“这算什么,混久了谁都会。走,办正事去。” 所谓正事,就是给那只小黄狗找个靠谱的人家。 陆远山对这件事其实心里有谱。 他经常在城里走动,认识的人不少,其中有一个姓周的篾匠,住在猫儿桥往东两条巷子的柳树胡同里。 老周是个鳏夫,老婆前两年病死了,膝下无儿无女,一个人住着一间小院子,靠编竹篮子、竹筐子过活。陆远山之前在他那儿买过几个药篓子,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心善,手艺也好,日子过得虽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最关键的是,老周喜欢狗。陆远山记得他院子里有个旧狗窝,以前养过一条大黄狗,去年老死了,老周伤心了好久,逢人就说不再养了。但陆远山觉得,这种人恰恰最容易心软。 他们穿过两条窄巷子,找到了老周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竹篾摩擦的沙沙声。陆远山推门进去,老周正坐在院子中间编一只竹筐,嘴里叼着一根篾条,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周师傅,忙着呢?”陆远山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像是进了自己家。 老周抬起头,认出来人,笑着把嘴里的篾条拿下来:“哟,道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陆远山身后的春桃身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黄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还带了客来。这是?” “我府上的丫头。”陆远山说得自然,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春桃走到前面来,“别怕,周师傅是熟人,你说就是了。” 春桃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老周也不催她,把手里的竹筐放在一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先看了看那只狗。 “哟,这小家伙,几个月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黄狗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快飞起来了。 “大概三个月了……”春桃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壮实,养得不错。”老周夸了一句,抬起头看春桃,“你是想给它找个家?” 春桃使劲点头。 老周站起来,看看春桃,又看看陆远山,叹了口气说:“道长,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条大黄走了以后就不打算再养了。这心啊,经不起折腾。” 陆远山正要开口,春桃却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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