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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乖的。”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它晚上不叫,不咬人,也不乱拉。它吃得不多,剩饭剩菜都行,不挑食。它……”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它就是想找个人陪着。” 篾匠看了看春桃怀里的狗,又看了看春桃,最后把目光移向陆远山,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是给我下了个套”。 陆远山耸耸肩,表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老周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心软都叹出来了。他伸手把小狗从春桃怀里接过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小黄狗伸出舌头舔他的鼻子,舔得他眯起了眼睛。 “叫啥名?” 春桃愣了一下:“还没取。” 老周把狗放下来,让它在地上跑了两步。小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竹筐,闻了闻老周的裤脚,最后在老周原来那个旧狗窝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周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拿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水,放在地上。小狗立刻跑过去,埋头喝起来,喝得吧唧吧唧响。 “行了。”老周直起腰,看着那只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的小黄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放着吧。但是咱说好了,我只管它吃喝,不保证它活多久。要是跟大黄似的……到时候你们别怪我。”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老周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编他的竹筐,不再看她们。 陆远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老周头也不回地说:“拿走,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狗的。买点肉骨头,你看它瘦的。” “它哪儿瘦了?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 “那不也得给它置办个新碗?你那个碗都缺了口了,割嘴。” 老周没再推辞。陆远山把钱留在了石桌上。 春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小黄狗喝完水,又跑去追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小狗追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它跑了回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春桃蹲下身,把小狗抱起来,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小黄狗安静地待在她怀里,尾巴慢慢摇着。 她把它放下来,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陆远山跟在后面,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把小黄狗抱在膝上,一边编竹筐一边跟它说话,竹篾的沙沙声和老周的嘟囔声混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他轻轻带上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春桃一直没说话。 她走在陆远山前面半步,低着头,走得很慢。陆远山也不催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香烛,布袋在他腿边一晃一晃的。 “舍不得啊?”他问。 春桃只是摇头。 走到猫儿桥的桥头时,春桃忽然停下来。 陆远山也停下来。 “哭了?”他问。 “没有。”春桃的声音闷闷的。 陆远山走到她旁边,歪着头去看她的脸。春桃赶紧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但他已经看见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 他想了想,转身走到桥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摸出一文钱,买了一个糖人。摊主问他想要什么花样,他说随便。最后拿到手的是一个粗糙的蝴蝶形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糖稀的颜色也调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太深,有的地方太浅。 他把糖人递到春桃面前。 “拿着。” 春桃抬起头,看着那只丑得不行不行的糖蝴蝶,又看看陆远山。陆远山被她看得有些发窘,把头转到一边,假装在看桥下的水。 “快点,举得我手都酸了。” 春桃接过糖人,用手指捏着竹签,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阳光透过糖稀照过来,把她的手指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道长。”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嗯。” “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您不是真的要采买祭品。”春桃把糖人举到眼前,透过糖看天上的云,“采买祭品用不着带丫头。您是专门带我出来送狗的。” 陆远山想说废话啊,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谢谢您。”春桃说。 这三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抖,也敢看着他的脸说了。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抬脚往前走。 “走了。回去晚了孙婆婆又要念叨。” 春桃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并排走着的影子彼此追赶。春桃手中的糖蝴蝶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经过那个耍猴的摊子时,猴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根竹竿和地上散落的几片树叶。 到了府门口,陆远山又恢复了那副道长的做派。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春桃也重新低下了头,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丫头。 陆远山在跨进门槛的时候,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下次要出府,再找个由头就是了。” 春桃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他。但陆远山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只留给她一个道袍飘飘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把那句“下次”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直到孙婆婆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往后院去。跑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丑糖蝴蝶。已经化了一半,糖稀顺着竹签流下来,黏了她一手。 她把没化完的那部分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舔了舔犯甜的嘴角,继续往前跑。 陆远山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香烛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突然摸到一个陌生的东西,陆远山拿出来一瞧,竟然是一个竹蜻蜓。 他轻笑出声。 把竹蜻蜓摸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竹蜻蜓飞起来,碰到房梁,又落下来,掉在他胸口。 他捡起来,重新放回怀里,闭上了眼睛。 季知许趴在石头上,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耷拉下来半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找她的魂魄,是为了报恩?” “报恩?”陆远山把最后一根竹简刻完,吹掉上面的碎屑,“或许吧。” “那你为什么找她?” 陆远山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傻到我觉得,要是连我都不帮她,这世上就没人会帮她了。” 季知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她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陆远山没回答,把捆好的竹简放进布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不早了,睡觉。” 季知许的尾巴立刻缠上他的脚踝,不让他走:“你说一半就不说了,你这种人最讨厌。” “我这种人本来就很讨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陆远山蹲下来,伸手弹了一下季知许的脑门,“松开。” 季知许不放,九条尾巴反而缠得更紧,把他整个人拽倒在草地上。陆远山仰面摔下去,还没来得及骂人,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凑过来。 “你跟我说,”季知许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盏灯笼,“你不说我今晚睡不着。” 陆远山盯着近在咫尺的狐狸脸,叹了口气:“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你先说。” “你下去我就说。” 季知许犹豫了一下,收回尾巴,端端正正地蹲坐在他旁边,耳朵竖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远山没有起来,就那么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离开那座城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陆远山在偏房里收拾东西,打算趁天亮之前离开。他在老爷府上骗吃骗喝了三个月,最近老爷开始起疑了,再不跑路怕是跑不掉了。他把细软打成一个小包袱,正准备翻墙,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开了一条门缝,春桃站在外面,满身是雪,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今天小年,”她把碗递过来,“厨房里做了饺子,我给你留了一碗。” 碗是烫的,隔着厚厚的粗瓷都觉得烫。她一路用手捂着碗底走过来的,两只手被烫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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