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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前爪刨,拼命地刨。 灰是干的,爪子一落下去就塌下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他越刨越深,身子伏得越低,九条尾巴在身后散乱地铺开,像被风吹断的银白色绸子。他的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呼出的气把灰吹开一个小坑,又迅速被旁边滑下来的灰填满。 “呜——”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幼兽在夜里找不到窝。他的爪子已经磨出了血,血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泥浆。可他还在刨,刨完这里又跑到另一处,用爪子扒开焦土,用鼻尖拱开碎炭,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扬起头,在空中嗅了嗅,只有大火焚烧后的焦味。他跪坐在灰里,仰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眼睛干得发红,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陆远山把他拎下山,扔进屋子里。 他偏头咳嗽两声,闷闷道:“得了,每天都来这么一趟,不折腾人吗?” 季知许压低前身,耳尖向后贴平,龇出尖牙,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哈气声。 似乎又回到被陆远山捡到的那晚。 接下来的日子,陆辞像被封在了陆远山的梦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虚空中飘了多久,有时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声音,有时什么都没有。 混沌中,他反复看见那片燃烧的银骨松林,看见陆远山吞下树种,看见季知许倒在地上,银白色的尾巴散落如折断的芦苇。 春去秋来。 陆辞已经算不清过了多少年。他感觉到陆远山的身体始终处在一种微弱的平衡里,像一盏油将尽的灯。 后来陆远山搬进一个小院,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季知许大多时间都在沉睡。那次天灾给他的心灵和身体都造成了不可忽略的伤害。 外面的人们渐渐脱掉繁重的外衣,剪去过长的头发。陆远山躺在院里的桃花树下,听着屋内悠闲的唱曲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徐徐睁开眼。 “醒了?” “我这次又睡了多久?”站在他身后的季知许,平静地问。 “四十年。” 季知许没搭腔,和他一起站在树荫下,看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嬉笑声,季知许回头和一个小孩对上眼。 还不等他看仔细,一个女人走过来,拦腰把小孩抱走了,对季知许歉意地笑了笑。 季知许收回眼神,想了想:“她就是春桃?” 陆远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 银骨松倒后,季知许的记忆变得混乱,他还记得春桃,也许跟陆远山渡给他的魂魄有关。 “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可以跟她在一起更久。” 陆远山哼了一声。 陆远山是真的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下去,眉眼间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可那股子硬撑着的劲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他不再骑马,走路也慢,行走都要拄一根竹杖。 季知许却还是那副模样。幻化成人后,还是琥珀色的眼睛,皮肤雪白,站在那里像从月亮上走下来似的。 陆远山看着他,许久才道:“你怎么变了这么多,看起来怪稳重的。” 季知许不说话也不笑,无机质般的眼睛地盯着他。 阳光照在他流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玉似的光泽感。 “怎么变成人是这副模样?” 陆远山闷头咳嗽几声,那声音听得人心惊。季知许慢慢蹙起眉:“你还想活吗?” “得了吧,别费力气了,你那点寿命救不活我的。” “那你还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事吗?” 陆远山笑起来:“你是玉皇大帝吗?” 季知许被他气到,脸颊微微鼓起。陆远山身上有一种让他很喜欢的味道,季知许想,自己之所以能忍受他这么久,全靠那种味道。 那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又像秋天傍晚谁家在炒栗子,混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总之,一闻到这种味道,总会让季知许感觉自己处于一段极其安稳、平静的日子里。 季知许盯着桃树的树干发愣,突然指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木盒子。 陆远山把它塞进季知许手里:“拿着吧。” “干什么的?” “算是给你的礼物吧,以后用得着。” 木盒不大,一掌来长。盒面刻着几道卷云纹,刀口很浅,像是随手划的。木色极深,纹理细密。 季知许问:“为什么现在不能用?” 这句话倒有几分当初当狐狸的天真幼稚。陆远山笑起来,没几声又开始咳嗽。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陆远山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倒映着季知许的影子:“等你遇见一个人,你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一想到他,闭上眼睛也会流泪。如果他也是一样的话。” “这个木盒就可以打开了。” 季知许捏着木盒,想了想。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陆远山边笑边咳嗽,断断续续说:“我错了,你没变,还是老样子……”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陆远山喘着气道:“……你还记得以前吗?” 季知许盯着脚下的石砖。半晌,他鼻尖轻轻一抬,鼻翼几不可察地张了一下,像在空气里追着那丝熟悉的气味。 几秒后,他诚实又平淡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也好……”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季知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光,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山崖上看月亮时那样。 “小狐狸,”他说,“这些年……多谢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吐出几句呓语,眼睛彻底闭上了。 陆辞飘在半空,看着他太爷爷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终至无声。季知许立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银白色的石雕。 过了很久,季知许抬起头。盯着头顶从枝桠里透出的阳光,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慢慢消散。许久后,喃喃道:“你怎么不和春桃告别。” 院子里彻底没有动静,片刻后,一只狐狸伸头顶开院门。 外面是阴沉沉的天,风又冷又凄。一只雪白的狐狸,沿着一条落满枯叶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山的方向走。 山风呜咽,长路漫漫。 陆辞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酒店的装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不太真切。酒店房间的空调还开着,嗡嗡地吹。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把半边天花板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焦土上了。 他躺在大床上,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腰上。浑身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使不上劲。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确认自己还有知觉,才慢慢撑起身子。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两点。陆辞揉了揉眼睛,喉咙干得发紧。他想找水喝,他坐起身,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季知许。 一偏头,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季知许。 陆辞一转头,正撞进季知许的视线里。他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泛着细碎的光,情绪难辨。 陆辞喉结微动:“你……什么时候醒的?” 季知许道:“刚刚。” 画卷掉在地上,被季知许捡起来,抖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画中成片的银骨松如海洋一般,是三千年前的青丘,那场大火却依旧刻在陆辞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指侧。 “原来……三千年的青丘是这样的啊。” 季知许喃喃低语,手指划过有些泛潮的纸张。须臾,他慢慢把画收好,放在陆辞的画架上。抿了抿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朝着陆辞快速道:“对不起,骗了你。” 几秒后,又道:“谢谢你。” 陆辞突然出声:“谢我什么。” 季知许抬头看了他一眼,陆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还是如实道:“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这些了。” 季知许勉强弯了弯嘴角,眼皮沉重地半耷拉着,很淡地笑道:“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陆辞站起来,脑中一阵眩晕,眼中的季知许出现重影,他听见自己说:“你真想去死。” 季知许笑意转瞬就从脸上褪干净,也不再言语。可陆辞在他脸上分明看出了“这样对谁都好”的意思。 头顶冷白色的灯光直直落下来,覆在他脸上。肤色本就极白,被灯光衬得更加通透,细碎的光点浮在颧骨与鼻梁,浅浅泛着一层薄光。 他站在光晕中央,周遭却是大片沉下去的阴影。脸上没有多余神情,那些细碎高光落在皮肤上,却暖不到眼底,人与周遭夜色隔出一层孤零零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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