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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下一节课的教室后,玛雅和珍妮在靠窗偏后的位置坐下。这是间标准高中教室,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帘被拉到一半,阳光斜着切进来,在课桌上划出亮晃晃的一条。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落座,有的已经趴在桌面上,有的掏出手机,有的装模作样摊开笔记本,其实在下面叠纸飞机。
老师还没进来,教室里浮着一层低低的说话声。
玛雅把课表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的课程名称。她心里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就听见旁边的珍妮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这节课怎么又是那个什么……‘生活与职业素养’?这不是摆明了水课吗?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玛雅没有接话。她心里其实很认同。作为一个全科拿A的好学生,她当然不至于在课堂上睡觉,但这门课确实让她提不起任何兴致。
课本内容空泛,老师讲得也随意,大多时候只是放几个老旧的视频,或者让学生自己填些性格测试表。
没有知识点,没有讨论,没有让人眼睛一亮的东西,像一杯不断被兑水的橙汁,喝到最后只剩下颜色。她甚至怀疑,学校就是不好给学生们安排太多明面上的休息时间,才安排了这样一门课。否则,为什么偏偏把这么多“没有养分”的东西塞进一个课时里?
珍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说:“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我应该去操场那边的。你听说了吗,今天学校里来了个据说打篮球超厉害的帅哥,好多女生下课都在说。我本来想过去看看来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肯定没艾利克斯帅就是了。”
玛雅无奈地偏过头看她。珍妮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鼻尖上有一颗很淡的小雀斑,眼睛亮晶晶的。她明明从没见过温嘉,却每次提到时都是一副热恋中的语气。
“真不知道你都没见过他,怎么能这么花痴。”玛雅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珍妮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嫌弃。
珍妮“切”了一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玛雅,你哪里知道我的处境。你是不知道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恶俗老爸,一个跟机械人一样、像个充气娃娃似的妈妈,还有几十个黑着脸、只会听我爸命令走来走去的保镖。从小到大,我见到的男生都是些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又蠢又没品的弱智。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他,那么俊美,那么帅,身材好,又能打,性格还那么正派。你告诉我,换了你,你不犯花痴吗?我犯一下怎么了,我犯得理直气壮!”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像要把自己那套逻辑整个塞给玛雅。
玛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小声说:“你都没见过真人,怎么知道他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看过视频啊!”
珍妮理直气壮,“我手机里存了好多。他冲进现场那个样子,拔枪的动作,还有把那个小女孩抱起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天啊,简直了。我跟你讲,帅和好看是两回事。有的男生长得好看,但没有那股劲儿。艾利克斯不一样,他有一种让人特别安心的感觉,你明不明白?就是那种,你知道他一定会来,一定会做到,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感觉。”
玛雅听她这么说,没再反驳。因为珍妮说的,她其实比谁都清楚。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把笔袋摆好。
不过珍妮的话倒是勾起了玛雅的好奇。她犹豫了一会儿,往老师还没来的讲台方向看了眼,然后凑近珍妮,压低声音问:
“你刚才说你爸。他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他?我之前一直没敢问,你好像每次提到他就特别烦躁。”
珍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同学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玩手机,才凑到玛雅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讲,但你得先发誓,绝对不说出去。”
“我发誓。”玛雅认真地说。
珍妮又停了一秒,才慢慢开口:“我就是觉得,我爸看我的眼神不对。真的,很不舒服。我小时候还没发现,后来上了初中,越来越明显。反正……我就是很讨厌他。我也很讨厌他以前干的那些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他早年就是做色情视频起家的。那种限制级的东西。他甚至,还卖过自己出镜的碟片。你敢信吗?我自己的老爸,干过这种事情。那些视频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你说,哪个孩子能忍得住?”
玛雅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些。她看着珍妮,眼睛里多了一点复杂的情绪。没有嫌弃,也没有过度惊讶,只是轻轻皱眉:“那你那个时候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能装不知道。”
珍妮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好在后来他也算收敛了。现在明面上做些正经营生,至少不会再把那种东西摆到枱面上。我也很少再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身边那些不怎么样的男生女生,也没人敢拿这个当面笑我了。但是……”
她停住了,像在挑拣词句。
“但是什么?”玛雅轻声问。
“但是在我青春期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珍妮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玛雅的耳朵,“经常没头没脑地进我房间。有时候我明明锁了门,他也要找管家拿备用钥匙开。还趁我不在的时候进去过。有几次,他甚至想在我房间里装监控,说什么‘为了你的安全’‘怕你出事’。多拙劣的借口啊。我自己的房间,他凭什么想装就装?我换衣服怎么办?我一点私隐都没有吗?我真的觉得他特别奇怪。”
珍妮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害怕。她说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重新背上了一层更重的东西。
玛雅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听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也泛起一阵阵不舒服。她当然知道珍妮和她爸爸关系不好,但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多让她毛骨悚然的细节。
“你妈妈知道这些吗?”玛雅问。
“她?”珍妮冷笑了一下,眼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灰,“她就像个漂亮的瓷娃娃。每天只关心哪家美容院好,哪款面霜好用,哪条裙子配哪个包。我跟她说过一次,她说我想多了,说我爸只是关心我。后来我就不说了。”
玛雅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珍妮放在桌上的手。珍妮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
“所以我很羡慕你。”珍妮反手握住玛雅,声音软了几分,“你爸爸会担心你,会给你做早饭,会开车送你上学。你家里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弟弟,还有你妈妈。不像我,一回家就像进了个漂亮的笼子。到处都是摄像头和保镖,冷冰冰的。”
玛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她知道珍妮平时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像什么都满不在乎。可就是越这样,有些话才越说不出口。她只能更用力地握了握珍妮的手。
“以后你想出来透气,就跟我说。”玛雅说,“我家随时欢迎你。我妈妈做的墨西哥菜很好吃。”
珍妮“噗”地笑了,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真的?那我可记住了。我要吃你妈妈做的炖菜。还有,我想看你爸爸和艾利克斯的照片!你总该有吧?”
玛雅又戳了一下她的脸:“你怎么什么都绕回温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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