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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何尝不知,这封回书送回朝歌,王上看了之后会有多么失望。 但闻仲别无选择。 在闻仲心里,殷商社稷重于王上,为了江山社稷,王上受些委屈又何妨? 总好过江山倾覆。 正如闻仲预料的那样,子寿听闻蜚廉回来,竟亲自迎上前去,抓住蜚廉的手,一叠声道:“你可算回来了!太师呢?太师可有说何时还朝?” 蜚廉支支吾吾半天,犹豫着将闻仲交予他的回书递给子寿,退后半步,深深跪伏于地。 子寿满怀欣喜,根本没注意到废廉的表情,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面色便一寸一寸冰凉下去。他耐着性子,将闻仲的回书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北海未平之前,闻仲闻太师,他父王留下的托孤重臣,是不会回来了。 “好,好一个闻太师!” 他猛地将竹简掷于地上,竹片哗啦一声散开,零星几片溅在了蜚廉身上。蜚廉将头深深地埋下去,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子寿气急败坏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寡人如今名存实亡,他闻太师不思忠君,反倒耗在那北海?” “袁福通就这么难吗(注2)?啊?以他闻仲的厉害,想要平定北海叛乱竟要耗费十年之久?啊?” 他森然道,“莫不是……有什么私心,故意拖着?!” 蜚廉唯唯诺诺道:“闻……闻太师素来忠心不二,定时有什么……有什么苦衷……” “哼!”子寿猛地转身,衣带在空中被甩出一道扬起的弧度,狠狠抽在蜚廉脸上,他凑近蜚廉,嗓音低哑,“怎么,你也觉得闻仲应当留在北海,将寡人扔在朝歌?” 蜚廉不敢再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孔宣呢?!”子寿忽地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揪住蜚廉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喝问,“除了闻仲,孔宣能不能回来?!” “是了,是了!”他有些激动地将废廉扔在一边,喘着粗气,“金鸡岭可没有什么叛乱需要平定,若孔宣带大军还朝……!” “王上!”蜚廉颤巍巍喊道,“孔……孔将军去……去岁还朝……” “什么?!”子寿一怔,“孔宣还朝?去岁?寡人如何不知?!” “他……他一回来,就……就直接去了观星台……” 听到这里,子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子寿气的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气息呼哧拉喘的,赤红着眼,发了一通脾气,最终却颓然做倒在王座上。 他仰头望着殿顶刻着玄鸟与蜃龙图案的梁柱,忽然觉得这王宫空旷得可怕。昔年父王在世,这殿中往来臣子、巫祝祭祀,何等热闹。如今,偌大一个宫殿,宫人低眉顺眼、屏气凝神,无人敢在他面前稍有放肆。 子寿到底是先王帝乙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其实也知道闻仲是对的,北海不平,迟早成了心腹大患,此时正是紧要关头,闻仲回不来,也不能回来。 可他那个好二兄,怎会给他时间拖延? 闻仲何时能平定北海还是个未知数,等他回来,也就来不及了。 自那日起,子寿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过问朝政,也不再与仲衍争执。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报,他看也不看,尽数交由底下的内侍送去宗庙。内侍们习以为常,连问都不问一句,捧起奏报便往观星台去了。 子寿开始纵情于声色犬马之间。他命人搜罗天下美酒、四方佳丽,日日宴饮,夜夜笙歌。王宫中夜夜灯火通明,酒香与脂粉气混杂在一处,从宫墙内飘出去老远。靡靡之音更是从来不曾停歇一瞬,往往奏到天边泛白。朝臣们偶尔在朝会上提及此事,子寿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只说寡人自有分寸,便再无下文。 比干看不过去,数次入宫进谏,言辞恳切,劝子寿不要自暴自弃。子寿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几句,后来索性连见都不见了。比干在宫门外跪了整整半日,最终还是仲衍派人来将他劝了回去。 箕子也去劝过一回。他虽是早已倒向仲衍,到底还是宗室长辈,犹豫再三还是来了一趟。他直言王上这般行径,无异于将大权拱手让人。子寿听完却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疯狂,笑得箕子心中发凉。他轻飘飘叹了一句:“寡人便是争,又争得过他吗?” 箕子闻言,沉沉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子寿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明白了——斗不过,便不斗了。与其整日勾心斗角、处处碰壁,倒不如及时行乐,好歹还能落得个痛快。 摆烂也挺好的,左右他这二兄还要顾及表面功夫,又不会短了他什么。子寿心里讽刺地想,这些日子他的要求,只要不涉及朝政,竟无有不应。 与当初政令颁布的艰难倒是天壤之别。 仲衍对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每日照常去宗庙主持祭祀,照常批复各地送来的奏报,照常调度粮草辎重支援北海前线。子寿纵情酒色也好,不问朝政也罢,他既不劝谏也不阻拦,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但对着这位明面上的商王,他至少仍旧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每逢重要的祭祀,仲衍都会遣人去请子寿。春祈、秋报、祭天、告庙,凡该王上亲自主持的典礼,他都会一桩一桩地安排妥当。子寿有时乐意来,有时不乐意来。 若是来了,便穿着沉重的祭服站在高台上,神情冷淡,阴阳怪气地照着仲衍提前备好的祝辞念上一遍,念完便走,一刻也不多留。不来的时候仲衍也不催促,只自己替他代行祭礼,回头再派人将祭礼的详情一一报给子寿。 朝臣们看在眼里,心思各异,原本隐隐倒向子寿、想把妹妹嫁予子寿加深联系的黄飞虎,默默地熄了心思。 眼见着大祭司势大,如此情境,何苦送妹妹进宫受苦。 朝臣中,有人觉得大祭司果然心地仁厚,王上这般荒唐,大祭司仍旧恪守臣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也有人觉得这是大祭司果然心思深沉,借着王上的荒唐反衬自己的勤勉。但不论如何,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如今的殷商已然是变了天了,真正掌权的人,绝不是商王子寿。 子寿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再计较什么了。 而洛衍本人并不在意朝中的声音。他自恢复记忆以来,便对自己迟早要离开心知肚明,于是早早秘密接了他在凡间的大兄子启的幼子进宫教养,力求在离开前将自己所有的执政想法都深深地刻在这孩子的脑子里。 待他离开之日,便是这孩子登基之时。 与此同时,凤垣被他指使得团团转,才从玉虚宫回来,转头就要去东海寻不知何时游历到祖龙身边的孟章回来,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刚从东海回来,凤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洛衍有些愧疚道:“凤垣,或许……” 凤垣喝了口茶,看也不看面色尴尬的洛衍,不阴不阳地刺了他一句:“呦,这时候想到我了?之前不是还想着隐瞒我?若是我当真万事不知,你这些差事,打算交给谁去办?修为尚未恢复,你能联系得上谁?可有人用?” 洛衍闻言,轻轻叹息一声,坐到凤垣身边,面上带了些讨好:“是我思虑不周,还请我家道侣……原谅一二?” 说罢,抬手按上凤垣的肩,手中灵力暗吐,稍稍加了点力道,在肩颈的穴道处按揉了起来。 凤垣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股温润灵力进入体内,有些舒适地仰了仰头,喟叹一声,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说罢,又要去什么地方?” 洛衍给他捏完肩,这才施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递给凤垣:“你得替我去一趟西昆仑,还记得之前送去西王母身边的小白虎么?将这卷轴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凤垣接过卷轴,大致扫了一遍,略略挑眉道:“明白了,其他两处……不需要我跑一趟?” 他已然明白了这卷轴是要给谁的。 洛衍见他明白了自己想做什么,微微一笑,道:“若是可以,自然是要的。这卷轴,给女娲一份,她会转交给明光(注3);一炁和扬眉处一份,让他们给……啊,大约是只小蛇?” 洛衍有些不确定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应当长大了罢?”见凤垣有些疑惑的目光,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一炁知道从何处寻它,这卷轴交给一炁便是。最后……” 他看向凤垣,“最后,再交给孟章一份。” “好。”凤垣干脆应道,起身便要走,却被洛衍一把拉住。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下一瞬,便被拉入一个怀抱。洛衍将头埋进他颈窝,声音有些闷闷地道:“先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凤垣安静地站在原地,良久,才轻声道:“累了?” “有点。”洛衍微微抬起头,下巴仍旧搭在凤垣肩上,“说真的,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若是我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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