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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旬易把纽扣摆端正,坦坦荡荡地看着高绪如,微笑中带着一丝不解:“难道我们不是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吗?”
“我们之前见过。”高绪如明明白白地暗示说。
“噢。”梁旬易面露讶异,“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是的,很多年了。”
“但我不记得了,我可能当时没有看到你,不然以你这样的长相,我肯定能记上半辈子。”
这一瞬间,高绪如觉得仿佛有人关掉了脑子里的无线电,那个在他耳畔、在无数个日子里不停大喊大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无边无际的沉默接踵而至,起先是惶惑,然后变成了空虚。仅凭这句话,那些如幽灵一般的关于曩昔岁月的记忆,便忽然消失得影踪全无。
“我们上车吧。”高绪如抬手看了眼表,面带笑意地岔开话题,眼中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忧伤,“快要错过卢文森堡学校的放学时间了。”
栀子花
树叶被风吹得唰拉作响,高绪如熟门熟路地把梁旬易打横抱起,放进后车座,再替他理好绸领巾和衣扣。阿尔贝驱车驶出泊停区,沿一条新修的、车流稀少的城际公路往市区奔去。
为了方便观察路况,高绪如没和梁旬易坐一起,而是坐到了前面的副驾驶位上。一路上,高绪如始终一言不发,愁绪萦绕在他心头。和梁旬易保持距离能让他保持注意力集中,保镖是不兴走神的。
梁旬易靠着椅背,因一人独坐而显得有些孤单。他在后面默不作声地琢磨着高绪如,偷偷觑他,看到他弧度柔软的麦色头发被梳得纹理清晰,服饰整洁、衣领端正,一切都恰到好处。他回想着两人刚才的对话,高绪如说见过他,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梁旬易心里闷得慌,他有种预感,预感到某些因无妄之灾而丢失的记忆就要回来了这件事可在数难逃呀!
他犯起难来。自从高绪如出现在他眼前后,有种难以言表的微妙情感就每时每刻地缠绕着他,像蛇一样勒住他的脖子。就连昨晚不过是翻看完高绪如的档案后才入睡,那副熟悉的眉眼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等他做起梦来,就罕见地梦到自己坠入了永无止境的蓝海之中。
三人一路无话,连阿尔贝都识趣地闭口不言。林肯开到卢文森堡学校门口,在主花坛那儿绕了一个圈,停住了车轮。梁旬易对高绪如说:“你直接去带他过来吧,不用把我抱上抱下了。”
高绪如回头看着他,顿了一顿,然后才答应下来。梁闻生已经挎着书包从阶梯上飞奔而下,高绪如摘掉墨镜,像当爹的那样拉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走上主楼大厅,照例去签字、核验。梁闻生一眼就看到了高绪如别在领针上的栀子花,等他坐上车后,心细如发的他发现父亲的前襟纽扣眼里也插着一枝嫩白如玉的香花。
梁旬易把儿子的书包接过来,放在对面的座椅上,同时注意到他没有戴制帽,头发也是半干的:“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两周后就是100米自由式游泳考核,”梁闻生说,“我在放学留校的课间里去练了会儿。”
“还有两周时间,来得及。”梁旬易安慰他。
梁闻生显得有些失落,把手里的蓝帽子捏来捏去:“我从来没有游到过满分,老师都说我太慢了。”
“别老听他的,自信点,男子汉,你根本不慢。不许弄你的帽子,放下。”
高绪如坐在前面留心着两父子的对话,听到梁闻生陈述说:“我最少也要游135秒才能到头,终哨响的时候我离池岸还有四五米。”
车子经过减速带时颠簸了一阵,然后开下斜坡。梁旬易靠着头枕,视线越过副驾驶的座椅看向高绪如的后背,而后者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皮从后视镜的反光里和他对视了一眼。林肯离开每到黄昏时分就拥堵非常的市区,进入成片的树林,路旁尽是橡树和白桦,青枝摇曳、绿叶婆娑,不知数目几何。
回到家里,高绪如把别在领针上的栀子花摘下来,找了一个窄口玻璃罐加上清水,将花枝插了进去,摆在床头的位置。
稍晚些时候,天已擦黑,宅院里掌了灯,梁旬易邀高绪如一同共进晚餐。席上,梁旬易身居主位,向保镖介绍了家里的成员。餐桌上摆着红鳕鱼汤、奶油龙虾块和焗过的鸻鸟蛋,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肉类惹人垂涎,烘烤的嫩土豆上撒有土茴香。厨师用葡萄酒招待这一大家子人,整间屋子都弥漫着香料和甜酒味,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用罢晚饭,人们又各管各的。厨师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第二天的早餐;梁旬易回房小休,闭门不出;郦鄞在一楼的书房里为家中的财务而埋头用功;学校布置的作业则占用了梁闻生的大部分时间。在如此宽敞的屋檐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阿尔贝吃完饭后就和赖仲舒在花房里打桌球,高绪如走进花房时,看到他们还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两人都热得脱了外衣,衬衫也敞开着领口。高绪如扫了他俩一眼,没作声,独自走到一边去干起了自己的活。阿尔贝收了球杆,转过头来对高绪如说:“你也打算来击球吗?欢迎加入,这家里只有我和赖仲舒两人对垒,太没意思了。”
“我不打球,”高绪如婉拒了,“我只是到处转转,巡视家宅。”
司机眉眼弯弯的,朝赖仲舒使了个眼色:“是一位称职的保镖。”
“抱歉打搅你们。”
“不要紧,正好有借口休息。”阿尔贝擦了擦脖子上的湿汗,“有什么能效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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