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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队人马一逃一追,皆顶着狂风搏命前行。一切弓弩都失去了用处,两方的箭矢自弓弦上离开,颤抖着飞行两步,便被呼啸风雪卷得不知何处去了。 这是草原上的白毛风,兴许刮上几个时辰便能停下,也兴许要几个昼夜,青部与夜不收皆心知肚明。 所有方位顿失,梁稼只能依稀记得,追逐前迎面升起的一点点朝霞——他们正在向东疾奔。杰亚到底欲奔逃向何处,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不能放他再入阴山。 此时大约行至阴山东段,便是灵州夜不收彻底未曾踏足的地界了。 口中铜哨乍响三声,夜不收飞驰向青部亲卫的左侧切去,势要隔离开杰亚遁入山中的最后生机。 黑夜之中,杰亚本不知道灵州驰援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追了过来,但见这来势汹汹不死不休的架势,纵使如何久经战阵,也未免生出些胆怯避战的心思。 只是如今,向南行至高云原不过是被烈风撕碎,兴许尚找不到南边的部族,便要死在冰寒的原野上。 那顶白狼冠于风雪中稳稳卡在头上,仿佛天然生长于此,不容一丝置喙。 杰亚瞳中碧色猛然一闪,自不知哪里请神上身,求得了先祖不死的保佑,也吹动口哨调转马头,率队径直朝夜不收扎了过去。 只是亲卫并无他这般战意,但求撕裂一个破口疾速北驰,自然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夜不收割碎了阵型,顷刻绞在一起。 而梁稼又怎可能放过杰亚,提刀跃马冲锋而来,一双金瞳刺破风雪。 他挥刀,斩碎了又一个亲卫的脖颈,奔涌而出的鲜血被风吹成一面魂幡,兜头向杰亚扑去。 落在冰冷的盔甲与王冠之上,竟如热油如水,激起刺啦一声脆响。 杰亚连忙别过头,却没躲过,口鼻尽是湿热粘腻的腥气,令人作呕。 眼睛几近睁不开,好不容易攒起一点拼杀的胆气,又被这一捧血尽数浇灭。 杰亚喉中哽着,慌也不顾什么亲卫,什么阴山,忙调转马头狂奔,直向南边逃去—— 疾驰间,他堪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只见这金眼睛的骑士面上间杂红白二色,脸白似霜,又有半面正滴落鲜血。 而那骑士紧抿着唇,连半分焦急或疼痛的神情都不可见,神色寂灭冷淡。 不像人,而像什么自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杰亚惊得肝胆欲裂,一瞬之间便知道,今日若逃不掉,便是死斗,断没有收买和谈的可能了。 但人又如何与不疼不死的鬼魂搏命? 他捂着右肩的伤口,再扬鞭打马,顷刻间没入白色风暴。 梁稼紧随其后提了速度,身后支援的夜不收渐渐被二人甩脱不见踪迹。 幸亏在王部换了马…… 麻木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若不然,只怕要累死哑巴,也追逐不上杰亚。 杰亚与梁稼一前一后,一银一黑,如两支利箭,飘摇自风雪中穿行。两人的骑术与身下坐骑,竟是一时棋逢对手,前面甩不开后面,后面也追不上前面。 ……但这样不行! 梁稼用手背抵着马儿热汗淋漓的脖颈,压住计数,便知道这匹马的脚力已经到了极限。真像这样无休无止的跑下去,只怕再过两刻,便要渐渐落于后程了。 但草原上风雪迷茫,若此时跟丢,就只能寄希望于老天显灵收走杰亚,不然定要遗毒万年。 身侧箭囊空空如也,休整一刻钟补充的第二捆箭早被消耗殆尽。 梁稼被风吹麻木的脸上做不出什么悔恨懊恼的神情,急中生智,伸手摘过背在身后的弓。 为了方便伏藏,夜不收的弓比一般马弓还要短小轻便些,弓头包精铁磨尖,似两把小匕。寻常时节容易划伤主人,此刻却成了弹尽粮绝后,最紧要的一击。 不求刺穿胸甲,只求—— 那张短弓被全力掷出,比箭更沉的弓身破风而来,一瞬之间刺进了杰亚坐骑的马腹之中。 杰亚只记得身后这人已没了箭矢,乍见深深刺进马腹的一张弓,悚然大惊,连忙控住马匹,却为时已晚。 白马受惊,高高扬起前蹄痛苦嘶叫着,刹那趔趄脚步,向雪地倒去。 杰亚慌忙甩脱马鞍就地一滚,免于被压出个好歹。下一刻,金瞳骑士上身伏低,几乎侧坠于马鞍上,精钢长刀直奔面门而来。 “铛”一声震响,两把刀对撞,杰亚慌忙卸势才勉强扛过一击。 梁稼终于眉头一动,血色修罗面上有了些许表情,还未等勒了缰绳扭头再冲锋,脚腕便忽然一紧。 糟了! 杰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柔软长鞭,正死死缠住梁稼脚踝,再猛得一发力,径直要将他自马上拽下来。 梁稼手中银光一闪,只够斩断束缚,重心却已然歪斜到不得不滚鞍下马。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顾护住自己受伤疼痛的肋侧,就地一翻便振刀向杰亚扑去。 这样也好。 他木着头脑,静静想道。 都没了马,谁也,跑不了了…… 杰亚来不及弃了鞭子,回身靠背甲硬接了一刀,巨力来袭,震得五脏六腑发痛。惯用的长刀跌在雪地之中,他脚尖一挑拾起,揉身向梁稼攻去。 交手便知,这青部贤王的刀法身法大概与长孙弘光对半开,本不该有资格在梁稼手下多走几招。 但饥寒、疲惫与疼痛拖慢了校尉大人的速度,如今咬牙强顶,使不出那些轻灵迅疾的身法。 一刀复一刀,车轮一般滚动而来,震得梁稼虎口发疼。 方才背身一刀不足以劈开杰亚的铠甲,那么要取他的性命,只能自各链接处下手。 十几年锤锻出的直觉足够补上身体的疏失,梁稼且战且退,片刻后忽然一改身法,硬是当胸受了膝盖一击,背着刀格住劈向后颈的砍杀。 五脏剧痛,眼前发黑。 他尚来不及咳出满口鲜血,就翻身甩脱两把相叠的长刀,快如闪电冲进杰亚大开的胸前,腰间匕首出鞘,钻进杰亚的左肩。 刀锋斩断肌肉,卡住筋骨,再猛得向外一撬—— 背上闪闪寒芒骤然落地,鲜血飞溅而出,紧接着似一声野兽咆哮! 杰亚的左臂近乎被整个卸了下来,正哀嚎抽搐。 垂死之间,头顶的白狼冠歪斜着,那双幽绿眼眸爆出光芒,请到了不得的白狼神,方得以片刻不灭。 “中原人……” 他呛咳着,吐出三个带血的字。 梁稼心头警铃大作,忙要向后退去,腰腹之间却忽然一凉! 杰亚受伤的右手攥着一把短刀,径直捅进了梁稼的腹部,紧接着要拧,定是打算同归于尽。 “死吧……” 梁稼嗬嗬抽着气,封冻的嘴唇被鲜血融开了一线,终于露出笑来。 但听“喀拉”一声,他手中匕首插进杰亚颈间,再骤然发力,终于斩断了贤王尊贵的头颅。 那幽绿眼眸仍闪着生前拼死挣扎出的光彩,紧接着没于风雪。白狼冠先于头颅落在红白间杂的雪地上,噗得闷响,顷刻被掩埋起来。 硬顶在腹部的尖利冰凉骤然失了力道,短刀缓缓滑脱坠落,带出滚烫的血珠连串。 梁稼猛然松手,任由躯干倒下,滚烫头颅掉落向一侧。 胸腹间剧痛炸开,流窜向四肢百骸,脑中嗡鸣而起,眼前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点。他沉重地喘息一声,咳出一腔暗红的血,而后双膝坠地,脱力一般倒下。 衣衫被血或汗浸透,冷风呼啸而过,结成沉重的冰壳。梁稼蜷缩着,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自怀中摸出一卷纱布,摁在了腹部的伤口上。 生死一线间,胸甲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那柄短刀持在濒死之人的手中,仅刺破了甲片,留下个不算太深的伤口。 但如此搏杀仍然似被锤击,不知腹脏尚有多少完好。 卷完了伤口,梁稼又从不知哪里借来了一丝力气,撑着刀起身,捡过白狼冠,再捡过杰亚的头。 他掰开死人的嘴,长刀从此穿过钉在雪地之上,再将白狼冠套进去立成不倒的标记,随后剥下杰亚的裘衣,勉强裹在身上,终于感受到一点微薄暖意。 风声呼啸着滑过耳畔,带来似欢呼喝彩般的雀跃。东方既白,红日喷薄而出,点燃天边云霞。 那一缕又一缕奔腾的红,好似烽火,又好似军旗。 终于……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念头后发先至,箭簇般贯穿神思。浑身上下疼得实在难以忍受,他想哭喊些什么,嘴唇却早已被血水冻住,没了力气挣开。 呼喊闷在喉咙中,摩擦过,沙哑干涩。 猝不及防,梁稼又倒了下去。 四肢或许有新添的伤口,也或许没有。而寒冷的清晨拥抱着他,簌簌雪声,呼呼风声,突然清楚无比。 心脏正不堪重负地搏动着,将仅剩的一点温度送出,再归拢,徒劳维系着奄奄一息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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