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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皑皑,遮盖了一切死或垂死的痕迹。 梁稼勉强睁开眼,透过血红一片的眼睫,看到了—— 金绿的天,银蓝的地,山峦起伏似重重叠叠的尸体。日头灰黄,自云丛分出,炸成片片破碎琉璃,纷纷落下穿心而过。 他已然看不大清,于是流淌的血似红绡蔷薇稠,竖立的刀如银龙弯月利。沉沉铺开,煌煌闪烁,镌刻在曾经的,苦难与血泪之上。 梁稼轻轻蹭去面上血痂,一脸湿寒冻结。他终于笑了,又自唇角流下一丝鲜血。 徐飞策,杰亚,和早已死去的阿图烈。 尘归尘,土归土,雪原承托了一切——而他终于对得起所有人了。 一颗心很轻,很轻地漂浮着,梁稼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父亲、母亲、周原、明一齐、娄尽秋、薛万,以及许多许多的人,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手或拉或抱,使他离开温暖的雪地。 “做得好!你做得很好!”他们这样说。 而他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金眼睛的小孩,只是这次没有敕戎、没有徐飞策,也没有太上皇。 没人会死去,神川上绒绿的牧草随风滚动,露出星子一般散落的洁白牛羊。父亲教他骑马射箭,母亲教他裁衣缝补,又会有另一个人,教他读书识字。 我或许,也能是个……大学问家呢? 梁稼面上忽然浮出一个很浅的笑,一颗泪未及流下便冻结。 那个童年眠于金色麦浪之下,土地松软暖和,水流汩汩,日夜不息…… 而胸膛之中,那颗疲惫的心脏,突然又重重跳动一下。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惊破了美丽幻梦,梁稼猛得抽搐,却依旧睁不开眼。 水…… 他心想,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肺腑颤抖着,嗓中发痒。新咳出的血液濡开了嘴唇,舌尖一滚,便随血色吐出两个颤抖的字。 “……安流。”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回去见…… 雪原之中,一袭人影自白茫茫挣扎而出,似要站起来走动,却连跪都勉强。 北风袭来,他晃了晃,终于又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声响。 安流……对不住。 他模糊地想道,我也许撑不到回去了…… 真的,真的…… 好疼……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终于把战争戏写完了!一杆清台!(大蜘蛛满意哼唱jpg) 接下来就是战后fort环节了orz,感谢读者朋友们看完这四章作者的饺子醋! 杰亚:这人面无表情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梁哥:我确实也是高手,但面无表情是因为脸冻僵了…… 然后被鞭子卷下来这个小细节,致敬一下打架最不爱绑头发的金花领主格洛芬德尔……(中土世界乱入一下) 这四章真打起来一直都在很沉默地砍人,其原因是,作者不喜欢赛前垃圾话环节) 梁哥和他砍的两个人属于是生死仇敌,也没工夫听他俩多说话,死就完事儿了! 人间(一) 但这条黄泉路似乎并没有梁稼想得那么无知无觉。 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破开松散的雪层,一阵寒风灌入,勉强吊起了他最后的神智。 那团柔软温热的东西……似乎正啃着他的下颌与脖颈。眼睛刺痛得难以睁开,他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抬起手,又于肩胛处留下撕裂般的疼痛。 手指僵硬冰寒,颤抖着摸索那团柔软,终于摸到了熟悉的一道疤痕。 是……哑巴! 梁稼自残破的身躯中榨出仅剩的一丝力气,手指蜷缩着,攥住哑巴的长鬃。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头痛欲裂,脑海中仅剩的念头盘旋着。 我还和李堰……有以后…… 马儿拱开了浮雪,迎着狂风跪下,罩住主人蜷缩的身体,破天荒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嘶叫。 “在那边,我听见了!快走快走!” 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掺杂马蹄声,飞快奔袭而来。哑巴随即站起身来,便有无数双手将梁稼从雪地中搀起,检查伤口。 “太好了!还有气儿!” 有人哑着嗓子哽咽:“头儿!您醒一醒!别睡啊!” ……? 梁稼已经无暇分别到底是谁这么直抒胸臆,只感到温热的水浇在嘴唇上,刺痛着。 他浑身发沉,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嘶哑道:“杰亚的头……和王冠,带上……” 有人哎了一声,急忙起身去捡。晃动的人影涂在眼前,自血红中飘出团团黑灰。 梁稼又咳出一口暗红鲜血,挣扎出最后四个字—— “狼山大营……” 清明意识自此彻底陷入暗沉的黑夜,再无一丁点对外界的知觉,连那丝要活着回去的信念,都近乎消散于无形。 兴许只过了一刻钟,又兴许早已沧海桑田,热浪拂面而来,身上染血的裘衣与轻甲片片剥落。 他被抱进了水中。 那水中不知加了什么草药,刺得四肢百骸又痛又痒,可他连起身的力气都生不出,也更坐不住。 眼睛仍没睁开,看不见来者到底是谁,但那双扶在腰间的手,正以他无比熟悉的力道颤抖着。 “安流……” 一声呼唤近乎湮灭在氤氲的水汽中。 “梁兄,我在呢,我在。没事的,明叔说你不会有事的。” 但听平静沉稳的声音,任是谁也料想不到,李堰如今是怎样可怖的情形——年轻人鬓发散乱,面白似纸,脸上仅剩紫青眼下与爬满血丝的眼白,点缀着除黑白以外的色彩。 他瘦得厉害,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突出能割伤人的锋利棱角。一对眼仁黑洞洞,近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一眨不眨盯着梁稼,泪珠连串滚落掉在水中,悄无声息。 他一手搂着梁稼的腰,免得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扶着肩,轻柔阻挡了微弱的挣扎。 “乖,咱们不动了……你周身筋脉受寒,要泡药浴。难受是不是?就一小会儿,梁兄忍一下,好不好。” 他悄声道。 “好疼……不要这个……” 梁稼只低低咳了两声,头向后一歪,彻底不动弹了。 才落下的心仿佛又被箭簇贯穿,李堰颤抖着贴了贴爱人的鼻息,尚能感到温热的气流。 他眼睫不动,声音不颤,面上却淌满了晶莹的水痕。 他轻轻顺着梁稼的胸口,妄图唤醒那颗沉重心脏的全部活力,低声喃喃。 “没事了,都结束了……你回来了。”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期盼梁稼应答一句什么。 …… 顾及着梁稼周身的冻伤,浴桶之内的药汤并没烧得太热。两刻以后,水渐渐凉下来,李堰扯了一张宽大的布巾,小心翼翼裹着梁稼,抱起他再向里屋走去。 他轻得似一片鸿雁的羽毛。 明大夫快速检查过四肢小伤,将腹上刀口清洗包扎,再探了探前胸大片青紫和肿胀肋侧,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头渐解。 “骨头都没断,还好,还好。这小子命大!” 他解了针囊,指尖寒光闪烁,而梁稼一动不动昏着,正方便他施针。 李堰轻轻扶起梁稼靠在自己怀中,眼见着寒芒没入胸口,怀中身躯轻轻颤抖着,肩背绷紧,一偏头,吐出黑红色的粘稠淤血。 梁稼失着神智,彻底褪去了经年强撑强忍的假面,闭合眼睫轻抖,缩着要往李堰怀中躲,浑似个小孩儿。 不消明大夫吩咐,李堰慌忙搂着他的肩膀握住手,低声哄着。 “不动了,再忍耐一下就好,真的最后一下了……” “……” 梁稼没发出一声应答,渐渐松下较劲的力道,当真只皱了皱眉头,乖顺地不再动弹了。 明大夫出手如电,再刺上胸前大穴,又激得梁稼吐出淤血来。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疼痛反复袭来,终于唤起了一点微渺的意识,梁稼拧着眉头,勉力挣动一瞬。 李堰扶着那片骨节突出颤抖的肩,轻轻将人哄了回去。 “我在呢,梁兄。不害怕,没事儿的……” 如此三次,直到梁稼再咳不出什么淤血,明大夫才收了针。他欲摸摸病人的额头,却被瑟缩着躲开。 梁稼陷在李堰与被褥构成的狭小空间中,好像睁开眼,流露出一点点黯淡的眸光。 “你骗我……” 他好似有些生气,喃喃道:“才不是……最后一下。” 李堰搂着他,顿时别过头去,才没让泪水落在梁稼面上。 明大夫混浊的眼中似也闪过不忍,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而探着他的脉,沉吟片刻开了方子递给伙计,再同李堰道。 “这些外伤都是小事,内伤养一养也能好了大概。就是他这心脉,实在太弱。这几日他兴许都会不大清醒,你莫要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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