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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呜呜咽咽,苍苍凉凉,不似宋军,亦不似北戎,竟如从地底钻出一般。这声音她听过——在草原,在沙场,在尸山血海之间。 翻身下榻,推门而出。 城头已站满了人。士卒扶垛而望,面如土色。范文虎、王坚、刘整诸将俱在,甲胄整齐,各按兵刃。 顾安抢到垛口,往外一望。 不由得心头一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正缓缓铺开。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旗上绣着蒙古九斿白纛,晨风中猎猎翻飞。骑兵列阵,层层叠叠,直铺到天边,竟不知其几万也。铁甲映初日,乌沉沉一片,如铁流漫来。刀枪如林,马蹄刨地,尘土扬天,遮却半壁晨光。 城东侧翼,忽然蹄声大震。 众人转头望去,一支骑兵正自侧翼列阵。旗上绣狼头,铁甲红袍,三千骑整整齐齐,列成锥形之阵。队伍最前,一匹白马,浑身上下无一根杂毛。马上坐一女子,紫裙换铁甲,弯刀悬腰间,金冠束发——正是完颜珏。 城上众将见了那白马上的人影,一阵耸动。刘整低声道:“那便是北戎的九公主?” 无人应声。 顾安望着完颜珏,完颜珏也望着城头。二人隔千军万马,相视一瞬。 完颜珏忽举右手,在头顶握拳。三千骑齐刷刷拔出弯刀,刀光映晨光,一片雪亮,耀人眼目。 便在此时,蒙古大军中传出一声号角。 那号角声与先前大异。先前是苍凉悠远,这一声却是沉沉的、闷闷的,如地底雷鸣,如千斤巨石压心,缓缓碾过。一声未绝,二声又起,三声、四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震得城头尘土簌簌而落。 号角声中,蒙古大阵动了。 非冲锋,乃列阵。前排骑兵分向两翼,露出中间步卒。步卒之后是弓弩手,弓弩手之后又是一排骑兵。一层一层,密密匝匝,如潮水般缓缓推进。铁甲相撞,哗哗作响,刀枪映日,明晃晃一片。马蹄踏地,尘土冲天,遮却半边天日。 城头上一片死寂。 有士卒握枪之手瑟瑟发抖,枪尖微颤,作细碎声。有人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少年兵忽蹲下身去,双手抱头,旁一老兵飞起一脚,踢将起来。 范文虎面如铁青,一言不发。王坚抚脸上刀疤,其手亦微微发颤。刘整按刀柄,指节捏白,咬牙切齿。 顾安望城下,取铁笛在手,指间缓缓转动。不疾不徐,稳稳当当,一圈,又一圈。 完颜珏亦望城下。身后三千骑弯刀出鞘,刀尖朝前,马匹纹丝不动,如三千石雕铁铸。 蒙古大阵忽止。 距城不过三里。 号角声戛然而绝。 天地间一片寂然,静得可闻心跳。城头旗帜为晨风吹动,啪啪作响,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格外刺耳。 蒙古阵中,忽然一骑飞出。那骑驰至城下二里,勒马仰首,望了望城头,从背后取下一面大旗,猛地往地上一插。但听得“噗”的一声,旗杆入土三尺,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绣着一只展翅大鹰,鹰爪下抓着一弯新月。 那骑拨转马头,驰回阵中。 城头仍是死寂。 顾安手中铁笛停了。 握笛在手,目光从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阵上缓缓扫过,移向东侧翼完颜珏三千骑,又移回来。 “火器呢?”她道。 赵叔平声音发颤:“还……还未到。” 蒙古大阵中,忽闻鼓声。 那鼓不似寻常战鼓,声沉而厚,每一击都似捶在人心口上。咚——咚——咚——不紧不慢,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 随着鼓声,阵前裂开一条通道。数百骑鱼贯而出,甲胄与寻常士卒不同,俱披重铠,马亦披甲,只露出四蹄与双眼。马上的骑士个个身形魁梧,手持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这便是蒙古的铁甲重骑——“怯薛”。顾安在北戎时便听过他们的名头。冲锋之时,便如铁墙压境,挡者披靡。 这数百骑并不向前,只在阵前排成一横列,整整齐齐,便如一道铁壁。 鼓声忽止。 天地间又是一静。 然后,从蒙古大阵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未骑马,步行而出。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捧弓,一人捧箭。那人走到阵前站定,离城尚有四里之遥,瞧不清面目,只瞧见身形高大,披一件黑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伸出右手。 身后侍从递上弓。 那人接过弓,又从另一侍从手中取过一支箭,搭在弦上。 城头众人见他搭箭,俱是一惊。四里之遥,寻常弓弩莫说伤敌,便是射到半途便力竭坠地。但这人弯弓搭箭,竟是朝着城头方向。 “他做什么?”刘整低声道。 无人答话。 只听“嗡”的一声,那箭离弦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直朝城头飞来。 顾安瞳孔一缩。 那箭飞过四里之遥,不偏不倚,“夺”的一声,钉在顾安身前三尺的垛口上。箭尾犹自颤动,嗡嗡作响。 城头众将齐齐变色。 这一箭射的不是人,是威慑。四里之外,一箭中的,箭力犹能入砖三寸。这等膂力,这等箭术,闻所未闻。 顾安低头看了看那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狼头,狼头之下,是一行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她不认得,却猜得出写的是什么。 她伸手拔下那箭,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她将那箭往地上一掷,道:“赵大人。” 赵叔平声音已近乎呻吟:“下……下官在。” “火器若是今日不到,”顾安顿了顿,“你便不用来了。” 赵叔平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城下,那人收了弓,转身,大氅一卷,大步走回阵中。 蒙古大阵又动了。 墨家火器初试锋芒北戎铁骑再救危城 衡山夜雨,四更方歇。清晨雾色愈浓,不见消褪。 青衫从雾中走出来。 檐下湿漉漉的,两只猫蜷在石阶上,一白一黑,挨着。见了她,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也睁开眼,尾巴慢慢摇了摇。 李沅蘅蹲下身,自袖中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嗅了嗅,叼起一半,搁在黑猫面前。黑猫不吃,却挨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白猫也跟着蹭了一下。 李沅蘅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轻轻抚了两下。 身后脚步声响,沈怀南跑上来,右臂空袖在风中飘着,左手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李掌门,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接过,抽出信纸,目光一扫。 沈怀南低声道:“听说蒙古人已到了城下,打上了。” 李沅蘅将信折了,收入袖中,提剑往演武场去。 一夜积雨,石阶湿漉漉的,坑坑洼洼尽是水。演武场上百余名弟子列成数行,见了她,一齐抱拳:“掌门师姐。”声震山林。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寒霜剑出鞘。 剑势比平日快得多。平日里教弟子,一招一式拆得清清楚楚,今日却不容人细看。青光连成一片,如瀑布倾泻,如急雨打萍。剑锋过处,不带风声,只带一股逼人的寒气。 众弟子从未见她这般使剑,一个个睁大了眼。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青光在雾中织成一张大网,越收越紧。前排几个弟子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却不敢低头去捡。 使到酣处,剑势忽地一收。漫天青光凝于一点,剑尖停在半空。 但那剑尖微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前排几个弟子却都看见了。李破斧心头一跳,偷眼去瞧李沅蘅的脸,却甚么也看不出来。 停了片刻,剑锋缓缓收回。 寒霜剑入鞘,一声清响。 李沅蘅站在场中,没有立刻说话。众弟子也不敢动。场中静得出奇,只听得晨风吹过松林,簌簌的。 过了好一阵,她道:“练。” 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如山间松涛。李沅蘅走到崖边大石上坐了,将剑横放膝头,望着场中。 那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她身侧,挨着。李沅蘅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晨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腕上那根青色头绳上,那青色褪了几分,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 她将剑横在膝头,望着场中。剑光霍霍,雾渐渐散了,日光落在演武场上,落在那柄寒霜剑上。她看着那些剑光,仿佛在看着别处。那两只猫挨着她,一动不动。 忽地,她拔出寒霜剑。剑出半尺,剑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停了一瞬,又推了回去,嗒的一声轻响,剑柄撞上剑鞘。 襄阳城头,号角响了三通。 蒙古阵前,黑纛猎猎。骑兵下马,步卒上前。盾牌手举着牛皮大盾,一排一排,密如墙垣。盾面绘苍狼白鹿,晨光下隐隐生光。盾后弓手无数,箭壶在腰,弓胎在手,人人双腿分立,弓身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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