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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站在船头,河水在船底翻涌,浪花拍着船舷,像无数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摸了摸那只蛐蛐笼子。笼子里蛐蛐正振翅叫着,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师父打铁时那块烧红的铁块,正被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慢慢成形。至于最后打成刀,还是打成锄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船到对岸,郝铁跳下船,脚踩在河滩的卵石上,硌得生疼。他沿着河岸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座土堆,不高,也不大,上面长满了野草,草尖枯黄,像师父铺子里那把用了多年的扫帚。土堆前没有碑,但有一块石头,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郝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想起师父铁砧上那块凹痕,心里一紧。
他在土堆前坐了很久,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坐着,像师父打铁时那样,沉默地坐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他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铁要烧透才能塑形,人要熬透才能明白。”他现在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熬透,但至少,他开始明白了。
天快黑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刚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篮子,正往土堆这边走。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郝铁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像师父铺子里那幅旧画上的人。
妇人先开了口:“你是……铁匠的徒弟?”郝铁点头:“我是。您是师娘?”妇人没答话,只走到土堆前,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一碗饭,一碟菜,一壶酒。她摆完,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土堆前的土里,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郝铁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妇人磕完头,站起来,看着郝铁:“你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有一天,有个后生来找他,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郝铁面前。郝铁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敲下来的。铁片上有字,笔画粗犷,像铁水浇铸的,刻着三个字:周大柱。
郝铁攥着那块铁片,手心沁出汗来。他问:“师父他……是怎么走的?”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年冬天,有个人来找他,说要打一把刀。你师父打了三天三夜,刀打好了,那人来取,你师父却不肯给。那人急了,动了手。你师父受了伤,没撑过那个冬天。”她顿了顿,又说:“那把刀,最后还是被那人带走了。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刀上刻了名字,人就跑不掉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打了那一把刀,刀上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郝铁听着,喉咙发紧。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片,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块还没凉透的铁。他忽然明白,师父那把刀,不是用来破甲的,也不是用来杀人的。那把刀上刻着师父的名字,是师父把自己打进了刀里。刀被人带走了,师父也就跟着走了。
妇人看着他,又说:“你师父还说,要是你来了,就让你别找了。他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真想找他,就好好活着,把日子过下去。”郝铁抬起头,看着妇人,眼眶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妇人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阵风。郝铁站在土堆前,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燃尽,香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片,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师父的命,一样是师父的话。他把铁片放进怀里,贴着铜钱,然后转身,往南走。
夜色漫上来,河水在远处哗哗地响。郝铁走在路上,步子很稳,像师父打铁时抡锤的节奏。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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