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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走了整整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河滩上的卵石渐渐变成了泥土路,泥土路又渐渐变成了青石板。他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他没有停,也没有歇,只是走,像师父说的那样,把日子过下去。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边有卖豆腐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他站在街口,闻着炊烟的味道,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铁片也在。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面馆老板是个胖汉子,围着围裙,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他端面过来的时候,看了郝铁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后生,你身上带着铁器?”郝铁一愣,放下筷子:“您怎么知道?”老板笑了笑:“我干了一辈子面馆,手上烫的疤多,鼻子也灵。你身上有股铁腥味,不是新打的铁,是旧铁,带着年头的那种。”郝铁没说话,低头吃面。老板也没再问,转身回了灶台。
吃完面,郝铁付了钱,正要走,老板又叫住他:“后生,你要是没地方去,前面拐角有个铁匠铺,老周头去年走了,铺子空着,你要是会打铁,可以租下来。”郝铁心里一动:“老周头?”老板说:“是啊,老周头,在这儿打了一辈子铁,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他把铺子托给镇上的里正,说要是有人来租,租金看着给就行。”郝铁攥紧了怀里的铁片,手心又沁出汗来。他问:“老周头……他打铁的时候,是不是总爱哼小调?”老板想了想:“好像是,哼的什么‘铁打江山铁打人,铁打的心肠铁打的魂’。”郝铁眼眶一热,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面馆。
他走到拐角,果然看见一间铺子。门板半掩着,上面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周记铁铺”四个字。他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墙角堆着废铁,炉子已经冷了,风箱上落满了灰。他走到铁砧前,伸手摸了摸,铁砧上有一道凹痕,和他师父铁砧上那道一模一样。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道凹痕,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是来租铺子的吗?”他站起来,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郝铁点头:“是。”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番:“会打铁?”郝铁说:“会。”中年人把钥匙递给他:“租金一年两吊钱,先付半年。铺子里的家伙什都是老周头留下的,你看着用。”郝铁接过钥匙,又摸出铜钱,数了数,刚好够半年租金。他付了钱,中年人走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放下门板,把铺子收拾了一遍。炉子里的灰清了,风箱修好了,废铁归拢到墙角。他找了块磨刀石,把师父留下的那把铁片拿出来,蘸了水,慢慢磨。铁片上的字被磨得亮了些,“周大柱”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他磨完,把铁片放在铁砧上,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然后生起火,拉起风箱。
火苗蹿起来,铁块烧得通红。郝铁抡起锤子,一下一下砸下去,叮当声在铺子里响起来,像师父当年那样。他打着打着,忽然哼起小调:“铁打江山铁打人,铁打的心肠铁打的魂。”哼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又笑了笑,继续打铁。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铺子门口来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断了的锄头:“师傅,能修吗?”郝铁接过来,看了看断口:“能。”那人说:“多少钱?”郝铁说:“三文。”那人说:“成。”郝铁低头干活,锤子砸在锄头上,火星四溅。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块烧红的铁,正被一锤一锤地敲打着,慢慢成形。至于最后打成刀,还是打成锄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傍晚的时候,他收了工,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夕阳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真想找我,就好好活着,把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进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
夜里,他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听着河水在远处哗哗地响。他闭上眼睛,梦见师父站在铁砧前,抡着锤子,哼着小调。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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