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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女刚从药铺后院里出来,脑袋凑在一起,四只手捧着一匹还没完全晾干的青布,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袖口应该镶什么颜色的边。
洛卿想要红的,缃辞说红配青太扎眼,洛卿就嘟着嘴说那你给我绣朵云,缃辞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真阳子站在街对面,隔着往来的挑夫和晚归的书生,远远地望着她们。
他看了许久,灰眼里的金白火光安静地燃烧着,有种把世间万物,都当成一道难题来拆解的审视。
最后他把目光从两个少女身上收回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低声对陆离说:“贫道看不出什么特别,就阳火比寻常人旺盛些,根骨也算清奇,但离仙门还有很远。
倒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她身子骨不太好,寿元恐怕不长。”
“她们以后都会成仙。”
真阳子静了许久,再次望向那两个还在为袖口颜色拌嘴的少女时,眼底的审视就变了——敬畏里带着羡慕,羡慕里又夹着几分修道之人的苦涩。
他修了一辈子都没摸到仙门的边,这两个连自己将来会成仙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却被千年之后的人用敬称来称呼。
“仙缘,仙缘……贫道寻了大半辈子没寻到,她们还没开始找,就已经被写在仙缘簿子上了。”
真阳子的话音落下,时间开始不对劲了。
刚才还是傍晚,真阳子说完这句话的工夫,暮色从天空从西边往东边快速变亮,像有人拿着蘸满朝霞的排笔。在天幕上横着一笔一笔地刷过去。
街上的油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灯油在眨眼间从满盏变空盏,连灯芯都干枯了。
行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挑夫还在挑担,书生还在摇扇,只有他和真阳子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日升月落飞快地轮转。
昼夜交替快得像翻书页,树叶在枝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又长,青石板路面上的裂缝自己愈合又裂开,裂开又愈合。
过了好一阵,这快速的季节流转才渐渐慢下来,重新定格成初秋的午后。
街上多了许多流民,遣散在城墙根下搭着破棚子,布匹店的幌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路人的脸上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太平岁月的闲适。
真阳子站在街心,缓缓抬起手,一小片算筹不知什么时候碎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可他完全没有用力。
“陆道友,贫道方才感觉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天时对不上了!”
陆离看着这个画中人真阳子迷茫的样子,他把真阳子从山上带下来,让他和洛卿缃辞提前见了面。
可天心把自己封在洛卿这个壳子里,原本的【风景画】,应该是真阳子和洛卿在几个月后才能偶然相遇。
现在被他这么一掺和,天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时间轴,把中间几个月的空白全跳过去了
对此,陆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刚才这一下,过了至少好几个月……”
“你本该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和她们相遇,现在因为我……你看到了她们,所以就直接跳过了。”
“一念之间改易时光,一念之间跳过数月光阴。”真阳子把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城门口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低声说道,“贫道还是那句话:仙人,深不可测!”
“吱呀……”
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封了,厚重的木门合拢,几个老兵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搬顶门杠。
洛卿就是在这时候从宅子里出来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色窄袖袍,推开门时差点和门口的流民撞个满怀,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柄。
缃辞站在她身后,青色布裙的臂弯里挎着个装药材的小竹篮,她看着街上突然多出来的流民,只是默默挨近了洛卿半步。
洛卿先是看见了街对面的流民,然后又看见了站在流民中间的陆离。
她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朝他挥了挥:“陆道长!你回来啦?”
她完全不觉得好几个月,没见到这个道士有什么奇怪。
缃辞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朝陆离点头。
真阳子整了整烧焦的袖口,把散在肩上的长发重新拢到耳后,双手抱拳,对着洛卿和缃辞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稽首礼:“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见过两位小姐。”
洛卿歪头看他,右手还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见他气息还没喘匀,猜测大概是刚从城门东山上,跑回来的躲避兵灾的道士。
她上下打量了这观主两眼,觉得这个道士虽然看起来有点邋遢,但能跟陆离走在一起的应该不是骗子。
便也大大方方抱拳回礼,动作还是那副不伦不类的江湖架势,表情却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跟着他说自己和缃辞的姓名。
缃辞跟在她身后,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也是道士?”洛卿看看真阳子又看看陆离,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们认识?道长你这几个月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出城走了呢。”
“去山上修行了一阵。”陆离随口答道。
洛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正要追问,缃辞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往城门方向指了指。
城门口那边传来更多杂乱的哭喊声和马蹄声,隐隐还有铜锣在敲。
洛卿脸上的好奇一下子被愁云取代了,她皱着眉,语气比刚才压低了几分:“道长,你们来得正好。叛军好像要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潼关,我爹说不能等了,今晚就收拾细软出城。
我们家有几辆马车,可以带人,你们跟我们一道走吧——你上次在城门口翻翻手就把那几个兵卒骗过去了,要是在城外遇到乱兵,说不定还能再翻翻手,好歹有个照应!”
陆离神色自然,点头道:“好。”
真阳子也在一旁应声道:“贫道也一同随行,洛娘子不介意吧。”
洛卿一拍手,转身就往布庄方向跑。缃辞跟在她身后,青衣背影在夜色里很快融进了药铺门口的灯笼光晕里。
两个少女跑出几步,洛卿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马尾辫甩得啪嗒响,示意他们快点跟上。
真阳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目送她们转过街角,才忽然叹了口气:“贫道方才又掐了个推演诀,发现什么也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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