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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陆离说。
“不……陆道友你没懂我的意思。”真阳子抬起右手,指尖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算筹,灰眼里的金白光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双天眼九阳让贫道看穿了这片风景,也看穿了自己。
贫道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道友说话,还能呼吸,还能走路,但天眼已经不在贫道身上了。
道友应当明白,风景画里本来有个墨点叫‘真阳子’,现在这个墨点因为道友的点醒,和遇到作画的‘人’……
这墨点已经从画纸上爬了起来,看着画里的自己,也看着画外那个正在画画的仙人。
‘他’不再属于这幅画了,‘他’身上那些神通、那些道法……全都留在了画里,留给了那个还在画中活着的、还在太和观里算卦发疯的‘真阳子’。”
真阳子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几道被算筹磨出的老茧,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像握剑一样握在手里。
枯枝没有燃烧,没有任何神异迹象。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嘴角浮笑,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坦然。
“贫道感觉到了。我的宿命……是不是就是应当在这里死去?”
陆离对此只能说不知道,他碰巧被卷进了仙人的梦境,碰巧遇到一个从画布上爬起来的墨点。
史书上不会记载一个叫做真阳子的道士,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座小城的名字,史书上记的都是帝王将相、叛乱藩镇、陷落城池,记的都是安禄山什么时候起兵、什么时候称帝、什么时候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没有人会记一个在战乱里死去的道士,也不会有人记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而陆离只能旁观看着这个道士去死的全过程,连个答案都给不了。
真阳子看他沉默,心里已经明白了,也没有再追问:“也罢。能知道自己是假的,能在画里多走这几步路,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他把那根枯枝轻轻放在石阶上,拍了拍袖口的灰。
山风从石阶上方灌下来,把松针和枯叶卷到他脚边,沙沙地响。
陆离还想再说什么,但景色已经开始变化了。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快进键,所有画面都在飞速掠过——洛家的马车队在深夜的小巷里集结,洛父把一箱箱布匹往车上搬;
药铺的掌柜把药材,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骡背上的藤筐;
缃辞站在药铺门口抱着几包药,回头往她住了十几年的后院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被洛卿拉上了马车。
人流、车流、哭声、喊声、马蹄声、铜锣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飞快的粥。
直到这个快进停止。
周围已经不再是那座青砖灰瓦的古城,天空是深灰的,低到好像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土路官道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坑坑洼洼,路旁的田地荒了大半,麦子倒伏在泥水里,稻茬泛着腐烂前的暗黄。
路上的队伍很长,好几家商队混在一起走,骡车、马车、牛车、徒步的仆人……还有把铺盖卷顶在头上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
洛家的马车在队伍中后段,洛卿和缃辞缩在马车的车尾,两个少女裹着同一件披风,靠在一起,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周围大人的脸上全是沉重的阴云。
而不远处,就是‘洛水大江’。
它的水也是浑的,不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搅起了积了几百年的泥沙和骨殖。
无数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流民的,兵卒的,胡人的,汉人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往下游漂去。
江面上漂了太多尸体,有的被旋涡卷进去绕了几圈又浮出来,有的被水草缠住了腿挂在岸边的枯树上,随波起伏。
有个穿铠甲的都尉,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江水泡得发胀,手还死死握着一杆折断的长矛。
有个挽双鬟的小姑娘仰面朝天漂在水上,眼睛还没闭上……
洛卿把缃辞的眼睛捂住了,她一手攥着自己腰间短剑的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捂着缃辞的眼眶。
她自己没有闭眼,只是咬紧嘴唇盯着江面。
披风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车板上,谁也没动。
缃辞在她掌心底下轻轻挣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江水的吞咽声、尸体的碰撞声、枯枝被沉重的水流压断的闷响,想要看。
洛卿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缃辞头顶上,咬紧牙,继续看着那条吞掉了无数条命的大江。
陆离站在马车后面不远处,看着这两个少女在尸体漂流的江边互相依偎,理所当然的明白了‘一件事’。
这就是关于【灰眼九阳】的风景画终点了。
真阳子在太和观里发疯算出这片天是假的,但洛卿在逃亡路上,第一次亲眼看见人是怎么死的【风景】却是真实的。
天心把九阳封进林火旺体内之前,已经把这段记忆炼成了风景画。
而这段风景画之所以能承载一个完整的灰眼神通,靠的不是道法,不是阵眼,是真阳子的宿命——他的历史,注定在这里死去。
死在安史之乱的逃亡路上,死在洛卿面前,用他的死让九阳灰眼和天心产生因果,这双眼睛应该就会一直跟着洛卿和缃辞,直到她们成仙。
这双灰眼的背后,是一个死在战乱里的道人。
而‘他’刚好记住了天心和已心……
‘所以,这不是洛水双女的记忆吗?而是这【九阳】的记忆?’陆离思索着:‘也因为承载过已心这仙人因果的东西不多,所以天心才用大傩面具,寻回这段风景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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