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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奸臣有甚么不好。”娑匐小声嘀咕。狸奴想了一会,道:“倒也是。要是能早点死掉,又不用管死后的事,那……做奸臣确实也没甚么不好。”“世人都说,活着就是受苦,早点死掉是好事哩。”“你这孩子!还在正月里呢,你说的都是甚么话!”狸奴斥道。“闰正月也是正月?我们突厥人不大懂历法……奴二十一岁了,不是孩子了……”说笑间已到了东市。狸奴把猫装进敞口的布袋里,由娑匐背着,二人一猫绕过东市东北隅的海池,拐进东市衣肆最多的一条街。直买了四件衫子五条裙子六双绢履,这二人才发觉那一猫不见了。地黄粥一向聪明,当日跟着狸奴从长安到凤翔三百里,从未走失。是以狸奴根本不急,吹着口哨,叫着它的名字,沿路慢慢寻找。行过海池时,娑匐“啧”了一声:“我们挑新衣买新衣,这么辛苦,它却享乐去了!”地黄粥蹲在海池边,双掌不住拍水,将池水里的小鱼一条条拍出水面,抓起来捧着放进嘴里——娑匐的汉话虽然不算太好,方才这话却十分精准:它当真是在享乐。杨家后园池里的鱼,它看也不看一眼,今日反倒逸兴遄飞,一掌一条,几口一条。狸奴又是叹气,又是想笑,叫道:“蠢材!别吃了,回……”“你!你吃我的鱼!你吃我放生的鱼!我刚放生了它们,它们才得活命,你……你就吃了它们!”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几名侍女,急匆匆奔了过来,大声怒斥。那妇人通身绫罗,足下一双锦鞋,俨然也是官宦之家的女眷——且她丈夫的官阶,多半不会太低,至少不会低于杨炎。妇人想到自己走开不过一刻钟,那些小鱼就已被吃了不知多少条,神情渐转悲愤:“哪里来的猫!给我捉起来!”“……”狸奴缩了缩头。娑匐连忙一拉狸奴的袖子,悄声道:“娘子,别看了,我们快走。”她的意思,是要狸奴装作不认识地黄粥,免得那位娘子抓住她论理。如今之计,自是先走为妙,反正猫要逃跑,可比人容易多了。“可……可她们要是抓住那蠢材,打杀了它,怎……”娑匐仰天无语,心道那妇人既肯放生,又岂会做出杀生的事?然而再转念一想,世间这样的人原也不少。于是她竟也不晓得如何是好。主仆二人痴站了数息,便被那官员娘子的婢女瞧见了。(168)宝应二年闰正月十九日?~(中)那家的婢女方才已远远听见了狸奴唤那猫,对主母道:“娘子,猫是那胡姬的!”娑匐听得“胡姬”二字,皱起眉毛。另一边的地黄粥见势不妙,夺路欲奔。妇人呵斥家仆:“捉起来!”两名健仆依言去捉猫,反被它抓了一把。地黄粥随即蹿上一株槐树。几名家仆束手无策,妇人冷声道:“去借梯子来!”“夫人。”狸奴见那妇人不肯轻放,踏上一步,敛衽施礼,“这猫是妾家的,妾管教不严,过失不浅。猫天性顽劣,不能解会夫人放生的善念和苦心,致有此失。鱼已死而不可复生,妾明白夫人的心境,唯愿竭力补偿夫人。若能补偿夫人于一二,妾必不敢辞,只盼夫人稍稍息怒。”她毕竟做了近两年的朝官妻子,于阀阅做派、官样文章皆有了些心得,而况杨炎一代文英,朝夕相处之间,她自也习得些许文雅言辞。孰料那妇人冷笑道:“你这胡姬,汉话倒好。可惜,胡人将汉话说得再好,也还是叛国种子。我不要你补偿,只想剖开那猫的肚腹,救出我的鱼。”长安克复后,京城和畿辅百姓待胡人大不如前。哪怕在长安的胡人大多是与他们一样长居京城的寻常平民,有时也难免无端受到轻鄙。狸奴见得多了,耳闻“叛国种子”的话,也不动气,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变色。此时周遭已有众多百姓围观,那妇人话一出口,便觉身边的婢女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猛省过来,自知失言。她扬起下颌,话头一转:“但我不好为了放生,又造杀业。你站在这里,替那些鱼诵十遍《地藏菩萨本愿经》,祝祷它们转生佛国净土,也就罢了。”《地藏经》有一万七千字之多,纵是熟读此经的人,诵上十遍,少说也要耗费三个时辰。她这般号令狸奴,一旦为世人所知,杨炎颜面何在?娑匐忍无可忍,说道:“这位娘子举止高贵,必是官宦人家的女眷罢?我家娘子也是大唐官员的妻子。娘子不懂佛学,不会背诵《地藏经》,恐怕不能照办。”那妇人一怔,视线下落几寸,停在狸奴的脸上。她虽留意到了狸奴衣饰精致,胜于等闲百姓。但胡人中多有巨贾豪富,她只以为狸奴是胡商妻女。不料这胡女竟也是官员的家眷,甚至并非婢妾歌姬,而是正室妻子。当下那妇人道:“哦?请问娘子是谁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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