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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的丈夫姓杨名炎,现在吏部为司勋员外郎。”狸奴心知退无可退,打点精神,又行了一礼,“妾姓何。今日冒犯夫人,惭愧无已。还未请教,娘子的丈夫是……”“我敢说,可怕你不敢听。”妇人淡淡道,“我姓耿,我丈夫姓程,名元振。”旁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有人悄声议论,为狸奴不平,此刻都不再出声。有一名幼童兀自不解,问道:“阿娘,程元振是谁?”立时被母亲拉开。二人这番争执,早惊动了巡警东市的武候们。武候们才到海池畔,就听耿氏自称程家妇,也没了主意,作声不得。去年先帝李亨病重时,张皇后有意谋害太子,程元振与李辅国两名宦官护持太子即位,有拥立之德。后来李辅国独揽权柄,成了新帝李豫的心腹大患,程元振又参与新帝密谋,夺了李辅国的权柄,将他刺死。程元振因而受封邠国公,加骠骑大将军,荣宠无限,如今他专权恣肆,犹甚于李辅国。尚书左仆射裴冕议事时与他心意相左,便被贬到南方的施州。郭子仪受他谗谮,内不自安,只得自请解去兵权。来瑱则因与程元振有旧怨,而被流放播州,在路上赐死。郭、来皆是平叛功臣,却落得这般下场,当朝大将几无一人不恨程元振,却又无可奈何。程元振虽是宦官,但受皇帝恩宠的宦官在宫外置宅,乃至娶妻,都是常事。这妇人既是他的妻子,那么满朝文武的女眷,当真没一个有冒犯她的本钱。“邠国公夫人,妾有一言。”一个绰约身影越众而出。那女子戴着帷帽,帽檐垂下轻纱,遮住了容貌。“怎么?”“夫人放生那些鱼,自是出于一片善念。可这池里,原有几条乌鱼。”女子指着海池一角,款款道,“乌鱼最爱吃小鱼。纵是没有这位娘子的猫,那些鱼多半也活不了几日。”众人向女子手指处望去。两三条乌鱼正在池中追逐那些小鱼,一张口就吞掉一条,仿佛应和她的言辞似的。有人“嗤”地笑出了声,又迅即捂住嘴,偷偷退开。耿氏青了脸色,看一眼那些鱼,又看一眼那女子:“你又是谁家妇?”女子按住脸前随风飘拂的轻纱,颔首道:“妾的丈夫不许妾在外露面,妾今日已是犯了家训,不敢以名姓相告。祈夫人恕罪。”说着,轻轻拉了拉狸奴的手臂,示意她随自己走。那女子一身纨绮,不下万贯之数,帽纱则是至轻至薄的轻容纱裁成,纱上绘了几朵小花,更敷了金粉——仅这幅帽纱,只怕便值得二千贯。耿氏为她气韵所夺,竟放过了她,怒对狸奴道:“你站住!”“阿弥陀佛。邠国公夫人可好?”一个浑厚温慈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众人闻得那声音,心神为之一静,耿氏也敛了怒色。来者年约六旬,须眉俱白,眉目慈和,法相庄严,令人一见即生拜服之念。众人看清了来人的面貌,顿时让开一条路:“不空和尚!”“不空法师!”“法师好在!妾昨日才在兴善寺聆听法师说法,今日又有幸见到法师。”耿氏合掌垂首,极为虔敬。不空和他师父金刚智同在“开元三大士”之列,自天宝时便受尽皇室礼遇,在大唐无人不知。狸奴跟着行了礼,偷眼打量不空,心想:“杨郎往日说过,这位高僧是北天竺的婆罗门族,母亲则是姓康的胡人。今日一见,他的眼窝比汉人深,肌肤又白,果真既像婆罗门族,又有些像我们胡人。”“贫道今日在元法寺与几位旧友讲论佛法。论法之际,贫道开宿命通,忽然心有所感,随心到此。”不空道。他看了看四周,缓缓走到地黄粥栖身的那棵槐树下,结跏趺坐:“夫人可听过《佛说前世诤女经》么?”众人见这位高僧有当众讲法之意,当即纷纷围坐。耿氏恭敬道:“不曾。”“有一位婆罗门,家中财富无数,又有一女儿,端正殊妙,有第一等的美貌。这位婆罗门要将女儿嫁给最通晓佛经的人,就请来与他一同学佛的诸位婆罗门,共有五百之众,供养三月,察其所知。这五百人中,有一人最上智慧,三经五典无所不通,没有人难得住他。但这位婆罗门年齿朽耄,容貌十分丑陋。女郎的父母日日愁烦,女郎自家也说:‘这人和怨鬼有甚么不同?我怎么能做这人的妻子?’”“容貌像怨鬼,那么必定很丑了。”有人道。地黄粥从树上溜了下来,奔到不空身边,用头蹭他的袈裟,又去舔不空的手背。不空含笑抚着它的头脸,续道:“此时,从远方来了另一位婆罗门。这位婆罗门不止年轻,而且颜貌绝好,综练三经、通达五典,上知天文、下睹地理。他能预知灾变吉凶,又有善心,待世间的诸般人与物,无不慈悲喜护。他听说了这位婆罗门为女儿择婿的事,前来相见。他问的话,五百位婆罗门无一人能够回答,于是他居于上座。女郎和女郎的父母见了他,都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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