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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扶玉很见不得一只可以搬山填海的残虐大妖在眼前做出些怀春书生的模样,他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慢慢道:“翠霖仙子,我这些天……也很少见到她了,如此想来,是被软禁了也说不准——被软禁的人,该如何收李兄的信?” 李芦生蹙眉不语,他盯着蓝扶玉看了看,又看着自己豁了口子的羽扇发呆,还是狐疑道:“你和翠霖都不熟,一个残剑阁派来杀人灭口的冷血打手,怎么就肯这样帮我?” 蓝扶玉伸出一只手,叹息道:“若是您不相信,我可以起心魔誓。” 李芦生抬眼瞧了瞧蓝扶玉:“这可是往你自己的宗门里带一只妖。” 蓝扶玉心道:残剑阁的后勤处每年大约要进五百只妖,根据种类修为不同,拆分剥皮后分给雇来的丹修器修,就算如此,也还是常常不够用,总有各长老门下弟子为了抢一只蛇尾巴或是半颗狼眼珠大打出手的例子。 今年有五百零一只,不知是否会宽裕些。 “我的任务,只不过是将柳长老灭口。而这个任务,已经让李兄帮我完成了。”蓝扶玉微笑,“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吧。” 李芦生狐疑地看了看蓝扶玉,终究慢慢走了两步,将带着鹅羽的手放在蓝扶玉手心。 只差一寸。蓝扶玉盯着他的指尖,打量他手指中间的蹼。 “你倒是好心,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李芦生忽然又冷笑一声,蓝扶玉眼前寒光一闪,李芦生的手瞬间翻转,递过一只刀锋似锋利的纤长鹅羽,直朝他喉咙间去了。 “我要去残剑阁,自然想去就去。可还用不着什么名不见经传的白毛小子引见!” 蓝扶玉躲得及时,喉间只是轻轻擦过一道血痕,他咬牙笑道:“白毛?我还以为您也是只白鹅——用来做鹤氅,中等的白鹅。” 他抬手抹去喉间新血,随着手指动作,隐藏在阴影处的十二道剑光顿时大盛,如有生命一般绞缠向青衣的鹅妖书生。 “你……!你不怀好意!”李芦生大骂道,持扇左支右绌,好容易才没有一眨眼便被剑阵削去脑袋,可不过一会,他手中的羽扇,便已经快被蓝扶玉的剑阵削得光秃秃,满地鹅毛,他手中却差些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扇柄。 蓝扶玉抬手操纵剑阵,小心避开他的要害,李芦生是很大一只妖,一路带回残剑阁不算方便,最好的是能打得他现出原形,去集市上买个竹编鹅笼塞进去了事。 一道剑光刺入李芦生肩胛,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倒是真切有些像鹅鸣。蓝扶玉正要捂住耳朵,却忽觉满地鹅毛无风自起,宛如漫天大雪。他心头一惊,提剑撕开雪幕。 鹅毛又轻又软,斩下去宛若无物,他的剑一向凌厉,雪羽之中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雪幕之后,却不是幽暗潮湿的地道,天光明媚,楼阁林立。 而蓝扶玉眼前,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正静静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大鹅老师其实有幻术特长……!翠霖其实是已经出场过的人物,,,却并不是真的姑娘,大概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是谁! 如果有来生(上) 蓝扶玉愣住了。 一阵清风吹过,那些鹅毛如同从未存在,转眼消失。 他看清了眼前景物。 这是一座城市,很陌生的城市。街道狭窄且扭曲,可两旁的建筑被漆得五彩缤纷,时不时有一两栋建得格外豪奢精致的高楼点缀在矮小陈旧的房舍之间。城中行人挤挤挨挨,时不时有小巧的车马横冲直撞,惹得敏捷的行人破口大骂。 街道远处是平缓的山坡,照样堆满了一样色彩艳丽的小房子,而再往远处看,则是一片湛蓝的海,商船繁密的深色的桅杆划过海天交界处。 海风中有淡淡的咸味,蓝扶玉皱起了眉头,吴不尘见他神色古怪,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小玉,还是水土不服?昨天尝的牡蛎不太新鲜?” 蓝扶玉一怔,又看向了眼前的吴不尘。他依旧是少年模样,只是打扮毫无玄都府弟子那般的严谨,他松松套了件水粉色的褂子,露出大片洁白胸膛,脖子上一根挂着海贝铃铛的金链,头发也随意扎起,留一绺垂在肩头。 他和蓝扶玉坐在两只小木凳上,阳光太烈,屋檐的阴影已经到了脚面,蓝扶玉只穿了双木屐,脚背已经有些火烧火燎。 蓝扶玉眨了眨眼睛,并未回答他。他似乎没见过这幅打扮,可吴不尘这幅随意装扮,却与这座城市中挤挤挨挨的行人极为和谐,想来应该是已经入乡随俗,做了海边小城的打扮。 “……吴不尘?”蓝扶玉狐疑地打量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很不礼貌地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吴不尘一愣,他哂笑一声,用手里的锉刀刀柄戳蓝扶玉的额头:“我到底怎么死了?唉,小玉,我就说你不该吃那道生牡蛎,回来就又吐又发烧病了一场,好容易今天好些了能坐着晒太阳,安生了没一会,又要说胡话。” 蓝扶玉摸摸额头,讷讷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总记得,你好像是死掉了……就在我眼前,还应该死掉很久了……额,脑袋好痛,你戳的时候用灵力了?” 吴不尘呆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锉刀,确信这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锉刀,于是摇摇头:“唉,下次不要乱吃东西了。至少,我觉得自己没有死。” 蓝扶玉笑起来:“那我相信你。” 吴不尘接着摆弄手上的东西,他一手拿着锉刀,一手拿一块洁白的骨头,看样子是块鲸骨,正专心致志雕琢着一只小人像,他手艺很好,人像虽然还未开脸,可衣袂飘飘,长发披散,已经看得出几分神韵。 “唉,我知道小玉担心……先前从魔君和令尹手里逃出来遇到了些阻碍,还有玄都府的人……我是受了点伤,看着可怕,但也早就好了,你不用再天天做噩梦。” 蓝扶玉抱着膝盖,从面前的小几上捞了竹篓从里边拿杏子吃,不知为何,这杏子虽然水分充沛,可一点也不甜,甚至连扫兴的酸味也无,吃上去只是一片贫乏,简直是白费牙口。 “我知道……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心道当初吴不尘实在受不了玄都府的行事,蓝扶玉本有意将他拐到赤殃帐下一同效力,可没曾想冯小娥藏的不够好,还是让吴不尘瞧见了赤殃反噬发作时残虐俘虏的景象。 吴不尘此人,虽然有一半食人蝶妖的血统,可终究还是接受不了断南妖邪的传统文化。 如此无法,二人只得商量私奔到断南十四州中最偏僻的贝阙。一路上的艰辛困苦自不必提,才躲过了赤殃的追捕,又迎头撞上了玄都府要清理门户的围剿。吴不尘几次重伤险些丧命,幸好老天保佑,两人竟全须全尾地活着到了贝阙,在这个海边小城租了间房子,只等远航商队休整好自己的大船,便可以乘船出海,去寻清净些的海上岛屿。 发丝挠得脸颊痒痒,蓝扶玉将乱发往耳后拨,他的头发漆黑柔顺,可惜海风粗粝,发尾有些开叉,泛着点棕黄。杏子吃着寡淡,蓝扶玉无事可干,戳了戳吴不尘手上正打量的鲸骨小像:“你雕的是谁啊?袖子雕的真好……像个小仙人了。” 吴不尘抬起头,并没有笑,只是看着他认真道:“小仙人?猜错了,我雕的是……我喜欢的人。” 蓝扶玉怔了一下,低头才发觉脸颊发烫。 “你这样的……又不会喜欢我,怎么又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吴不尘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我们说过好多次了……当初在姥姥那里想办法毁掉了同初心法,重新开始修行,我从此就会痛了,也会有情绪——小玉还是觉得我没有资格说喜欢吗?” 蓝扶玉忙道:“当然不是!我,我……” 他摸了摸脑袋:“我好像真的吃坏了,记忆模模糊糊的。” 蓝扶玉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玄都府刻意挑起争端便罢,竟然还有些屠戮平民的嫌疑,即使没有情感,吴不尘也并不认同这种行为。他费了一些力气,又付出一些代价,总算毁掉了自己的道心,再不修行同初心法。虽说吴不尘依旧是吴不尘,并不能说是一个很正常的少年,可至少……他的感官与情绪,在尘封十多年之后,终于有了萌发的苗头。 情感。自然也包括……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让心里那点甜丝丝的喜悦压下去。皇天在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情,浩荡人海,他喜欢的人是个活人,并且,也喜欢自己。 吴不尘轻轻笑了一声,给鲸骨小像刻出眼珠,再钻了孔穿上绳子:“唉,既然已经辟谷,那些看着新鲜古怪的吃食,还是谨慎些吧。” 蓝扶玉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见吴不尘手上的小像已经完工,便放下咬了一口的杏子,摊手向他伸去。 吴不尘却有点茫然地将手搭了上去:“做什么?” 蓝扶玉气得只笑:“那个小像啊,不是要送给我吗?雕完了我都不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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