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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不尘从他手心中抽回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在蓝扶玉掌心留下一段短促的触感:“……诶。小玉,这不是送给你的。” 蓝扶玉怔住了。 吴不尘收起小像,小心用绸缎手帕包起,又站了起来微笑道:“小玉难道又忘了?这回事,的确是我对你不起……先前还不知道情爱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对小玉有些轻薄……当时也说了些作不得数的话。也多谢小玉同我一路逃过来,在贝阙,见了些不一样的人,我才晓得……什么是真的情爱滋味。” 蓝扶玉的心脏突突地跳,他只觉眼前海滨小城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旋地转。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害怕。 吴不尘是玄都府的吴不尘的时候,他并不爱自己,尚且还有他无法理解情感的借口。 一直是他自己死缠烂打,是蓝扶玉卑劣无耻,为了那点掺杂计策谋划的欲求,玷污他、利用他。 吴不尘从生下来,便长在如此严苛闭塞的玄都府中,蓝扶玉或许是一个不一样的朋友,一缕从密不透风的牢房中透出来的新奇晚风。吴不尘对他好,对他不同,也不过就是对一缕风的执着。 而他现在自由了。鸟脱樊笼,他有一整个世界,一整片海,吴不尘自然会有真正的选择。 不是自己的选择。 “……是谁。”蓝扶玉听见自己开口,“那个不一样的人?” 此话一出,他只觉腹中的器官绞缠到了一团,刀刺一般的疼,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神情不至于失态。 吴不尘好像浑然不觉蓝扶玉的神情变化,只拍了拍衣袖,向街道对面的另一个铺面指了指。 阳光的角度实在不够凑巧,刺得蓝扶玉眼前晕眩,他只看得那似乎是一间书屋,一个白衣白发的青年正坐在里边读书,身旁支一把黑色的伞。至于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种族,他却看不清了。 “不是前些天才同小玉说了?是那边的相思楼先生,很清雅温柔的一位仙君……你会喜欢他的。” 蓝扶玉又觉察一阵眩晕,他按了按眉心,竟笑了出来:“什么,我要喜欢他……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出海?怎么,要和那位仙君住在一块?” “嗯。以前是说过。”吴不尘叹了口气,“我还要和仙君成婚呢,如今恐怕已经……抱歉……如果小玉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起住。” 蓝扶玉盯着少年俊朗的眉眼,竟然来不及气愤,只是突如其来地有一种见鬼似的诧异。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剑,腰间却空空荡荡,看来他入乡随俗打扮得随意,竟然佩剑的规矩都忘了。 很奇怪。吴不尘虽然也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可总也不至于开口就是这般不像人话的声音,若是他总是这般处事,蓝扶玉气血上头,早该多捅他十几个窟窿。 此外。世上的事情,总是坏里有一点好,好里又有一点坏。伤心难过时不至于绝望自裁,欢欣鼓舞时也不至于浑忘姓名。 他在这陌生城市的这一小段经历,却先只是一派幸福,又突然急转直下,将他心中最深的揣测恐惧狠狠踩弄一番。 这种情景,倒像是把蓝扶玉的心掏出来裹了一层蜜,又丢进油锅里炸得外焦里嫩。 有些荒谬。 “小玉,小玉?”吴不尘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出神了?” 蓝扶玉朝他伸出手:“你的锉刀,看起来很好用,能让我看看是在哪买的么?” 吴不尘随手将锉刀递给他,蓝扶玉接过,手指划过锉刀短窄的刃锋,隔着指尖剑茧,只是钝钝微痛。 “怎么还叫我小玉?那什么相思楼先生不气恼?” “若凝与我两情相悦,自然不会随便生了这些——呃!” 吴不尘有点诧异地看向胸口露出的那截短短的锉刀刀柄,他试图将锉刀拔出来,可蓝扶玉只静静看着他,将锉刀往他心口扎得更深。 “小玉……小玉……” 眼前繁盛喧闹的海滨小城景物刹那间变暗了,而后如流沙般簌簌融化。 果然是幻境。 “小玉……好痛。” “吴不尘”嘴角溢血,艰难地吐字,“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蓝扶玉叹息一声,平静道:“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你只是一个用来折磨我的幻象。” 李芦生并不属于秘术天下皆知的白石妖族,他那点诡异的幻术,蓝扶玉竟然来不及提防,甚至险些被扭曲了心智,真切将眼前景物当了真。 “幻象……当然,你早该知道,我已经死了。不过,我说的也不算错。”幻象微笑道,声音沙哑,“是你杀了我,不对吗?” 蓝扶玉一怔,手上松了,给了他上前两步的余裕。那长着吴不尘面目的幻象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小玉,你是这样自私卑劣的人物。喜欢谁,便只想着要他也喜欢你,若是不顺你的意,你引诱、欺哄、强迫……总要强他最后同你一处,毁掉自己的前途,甚至抛弃自己的性命……就算嘴上说着喜欢,只要发觉他不会喜欢你——你也要杀了他。” 蓝扶玉闭上眼睛,轻轻一推,任眼前这个长着吴不尘面目的不知道什么倒在地上。 眼前的一切渐渐沉入黑暗,他几乎要什么都看不见了。蓝扶玉在虚空中静静立了一会,想:幻象说的不错。他的确是自私卑劣的人物。 也正是因为他的卑劣,蓝扶玉患得患失,妄自揣测,才会在幻境中勾勒出这样一个故人的影子。 吴不尘死在了去往贝阙的路途,他从来没有能到过那座海滨小城。 他也永远不会如蓝扶玉可笑的恐惧一般,那样轻浮亵慢。 意识融入这片黑暗之前,蓝扶玉又想:就算不用思考,我也知道,我的恐惧侮辱了他。那么,他究竟怎么想? ——吴不尘难道真的……爱我? 蓝扶玉没有继续想下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尊?师尊,你醒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哎,小蓝做噩梦ntr自己其实都想象不出来小吴喜欢别人的场景,,,ntr黄毛还是自己! 如果有来生(下) 蓝扶玉察觉鼻尖一缕暖融融的牡丹香气,眼皮沉得似铁,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正撞上楚长风那张艳丽至极的脸,差些吓了一跳。 “……长风?”蓝扶玉扶着额头,只觉头疼的针扎一般,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成了一锅浆糊,“这是哪里……相思楼?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陈设一如既往,只是床头多了个楚长风,旁边还有个熬药的陈乐生。 听他这般胡言乱语,楚长风微皱眉头,他瞥陈乐生一眼,对蓝扶玉道:“师尊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相思楼里难道有什么师尊不喜欢的东西?” 蓝扶玉头疼得厉害,无暇顾及他突如其来的一点阴阳怪气,只揉了揉眉心:“我记得……我是去碧云宗处理一件事情,碰上了一个有些厉害的鹅妖——哦,对,长风,那妖是我同你讲故事时提过的李芦生。” 楚长风神色松动了些,他将蓝扶玉的左手拉过,塞进被褥中:“是的。师尊不慎中了那妖邪的幻术,心神受损,险些性命不保……” 眼见着他声音小下去,陈乐生插了句嘴:“是长风哥哥放心不下,顾不上别人的阻拦,千里迢迢闯到碧云宗去抢人,这才将你带回来,要是没有长风哥,天知道后果会——” “小陈,不用讲这些闲话。”楚长风打断他,陈乐生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只继续看他的药炉。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觉察出一些丢人。 他这样大的年纪,不过是做他早就做惯的杀人放火,竟然阴沟里翻船,还要年幼的小徒弟去救自己。 也是奇了,残剑阁的人都死光了不成,不仅让楚长风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千里迢迢去救人,甚至还要多加阻拦?蓝扶玉觉察出一些古怪,但他头疼的厉害,并未细想。 楚长风看样子在床边也守了一些时候,浓黑的长发都没顾及打理,只是随意搭在肩头。身上也只是家常的旧衣,俏丽的面庞似乎都小了一圈……蓝扶玉看得心里发酸,伸手摸了摸楚长风的衣袖:“不是要过年了吗?长风怎么不穿得鲜亮些,看起来,竟是还瘦了。” 楚长风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来:“师尊在外停留太久,又昏迷了约半个月。年关……早就过了。” 蓝扶玉讪讪道:“麻烦你了。” “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为师尊解决些小事端,无论如何,这是弟子的荣幸。”楚长风垂眸淡淡道,“不麻烦。” 蓝扶玉又听出些阴阳怪气,他微皱眉头,觉得有些古怪。似乎自己印象中的小徒弟脾气没有这样坏。 他朝另一边的陈乐生道:“乐生,这药熬的差不多了,我看快到饭点了,你先去找些东西填肚子。” 陈乐生当然乐得清闲,当即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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